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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进学之道
    午后宝玉准时到了学堂,见贾璟已端坐温书,不由惊讶:
    “璟兄弟,你就这般喜欢读书吗?”
    瞧著宝玉那副理所当然的诧异神情,贾璟心下苦笑,又不是谁都可以如你一般生而富贵的。
    “不过求个上进罢了。”
    贾璟温声应道。
    贾宝玉撇了撇嘴,显然对贾璟口中的『上进』有些不屑一顾。
    “璟兄弟,我瞧你是个清雅人,可莫被这些俗世名利污了本性。”
    说得还十分恳切,眼中真有关切,像是生怕这新认的堂弟一头扎进那条他眼中“浊臭逼人”的功名路。
    贾璟知他性情,也不辩驳,只抬眼瞥了瞥贾代儒书房那扇闭著的门。
    里头隱约有动静,听声音还不小。
    “堂兄,先生怕是快出来了,你还是先將书取出来吧。”
    宝玉这才回过神,忙从茗烟手里接过书匣,刚抽出那本崭新的《孟子》,门扉便“吱呀”一声开了。
    贾代儒踱步而出,面色却不同往常,眉心紧锁,嘴角下抿,眼底凝著一层薄怒。
    身后还跟著贾瑞,此时正低著头,面色泛红,一脸狼狈的模样,脚步也有些拖沓。
    贾代儒在讲席前站定,目光如寒刃般刮过满堂学子,半晌未语。
    堂內空气陡然凝滯,眾人皆屏息垂首,不知先生是怎么了,也不敢动弹。
    “课业深了,听不懂了,便想求个轻鬆,是么?”
    贾代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万钧力道,砸在台下的寂静里。
    贾瑞在他身后,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方才在书房里,他受了几位婶子伯娘的託付,硬著头皮向祖父求情,说近来《孟子》义理深奥,族中子弟多有吃力,能否略缓一缓进度。
    话未说完,贾代儒便已变了脸色,將他怒斥一顿。
    贾代儒眼角斜瞥了一眼身后贾瑞,冷哼一声,而后目光扫向堂下诸多稚嫩的面孔。
    “崇文斋是族学,不比外头私塾能招齐整岁数的学子一同开蒙。
    在座诸位,年岁有长幼,学问有深浅,有的刚入门,还在啃《三字经》,有的已隨我读到《孟子》。
    平日讲学,有人跟得上,有人吃力,这情形我也並非不知。”
    贾代儒说完略顿,话音陡然转重:
    “可这条进学之路,不正是尔等自己选的?”
    “莫要忘了!”
    贾代儒声调再扬,字字如钉:
    “是尔等日日拱手,道『请先生教』,而非我立於尔等家门外,苦求尔等来听。
    何谓进学?
    每日背些字,记些句,便算进学?
    错!
    进学是竭尽全力去爭,是咬碎牙根去求,是尔等苦追学问,不是学问停下来候著尔等!”
    话音至此,已如金石相击,震得堂內学子振聋发聵。
    见学子们皆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的盯著自己,贾代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
    “你们手里捧的,不是书……而是一条登天之阶。”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贾代儒说到此处时,抬头微微望向门外的天空,语气幽幽。
    “此乃天底下出人头地最快之道。”
    堂內鸦雀无声,炭火噼啪一响,格外分明。
    “你们须牢牢记住。”
    贾代儒声缓而力沉:“书,是给你们自己读的,不是读给我看的。
    课上若听不明白,该想尽法子去钻透、去嚼烂。
    莫指望谁会揣著明白,来將就你的糊涂。”
    贾代儒话音一顿,目光如淬火的铁,扫过台下每一张低垂的脸:
    “连这份心气都没有的……”
    寒风恰在此时挤进窗隙,捲起案头纸页哗啦作响。
    贾代儒最后的声音,也混在这片簌簌声里,冷硬如铁:
    “趁早绝了科举的念头,那考场龙门,从来不为浑噩人开。”
    满堂学子脊背绷得笔直,无人敢动弹,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许多。
    贾瑞立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透出灰败。
    他二十岁的年纪,混在这群少年之中,本就尷尬,如今更似被这番话剥去了最后一层遮掩,赤裸裸地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包括那些他受託为之说话的“族中子弟”。
    贾代儒静立片刻,方將胸中那口鬱气缓缓吐出,语气復归平缓,却仍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今日且先不论章句,继续聊进学之道。”
    眾学子皆屏息抬首。
    “治学如建屋,须先夯实地基。”
    “蒙童入学,当自《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始,此三书,识常用字,明人伦纲常,乃学问之门径。”
    贾代儒略顿,重新坐到讲席,指节轻叩案面:
    “其后,当习《声韵启蒙》《笠翁对韵》,通平仄,晓对仗,为诗赋之阶。再读《千家诗》,浸染唐风宋韵,养性情,润笔墨。”
    “待此蒙学诸书皆熟,心性稍定,方堪入圣贤之门。”
    贾代儒语气渐肃,“四书之序,依朱子所定:先《大学》,立为学之规模;次《论语》,定修身之根本;再《孟子》,观义理之发越;终《中庸》,求天道之精微。五经则继其后,如江河之入海。”
    言至此,他目光似无意掠过贾璟,只一瞬便移开。
    贾璟心头驀然清明。
    他未曾系统读过《大学》,更遑论蒙学诸书虽能背诵,却未深入,先生这只怕是在提点他:学问须循序而进,不可偏废。
    “汝等可听明白了?”贾代儒沉声问。
    “学生明白。”
    堂內响起齐声应和。
    “既明白,便当践行。”
    贾代儒不再多言,重新展开《孟子》,接续讲解。
    贾璟端坐如钟,耳中听著孟子“浩然之气”的阐发,心中已將《大学》与蒙学诸书,默默排在了今日放学后课业的最前处。
    经歷此番训话后,原本就规矩的学子更是聚精会神。
    不管是听得懂的,还是听不懂的,皆齐齐精神抖擞,看向讲席,神色庄重。
    唯独贾璟身边的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起初也跟著眾人正襟危坐,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挺直的背便悄悄鬆了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卷著书页一角,將纸边揉得微微起皱。
    目光虽朝著讲席,却渐渐失了焦距,像是透过先生的身影,望向了別处。
    悄悄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贾璟。
    这位堂弟背脊笔直,目光沉静。
    那般专注,那般……理所当然。
    宝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是同一位先生在讲同一段书,怎么有人听得如饮甘泉,有人却如坐针毡?
    散学钟声终於悠悠荡开,贾代儒离席回到书房后,贾宝玉再也忍不住这可怖的氛围,连和贾璟告別都没有。
    逃也似的跑出了学堂。
    那背影,竟有几分悽惶,像是终於挣出了笼子的雀儿,连振翅都带著慌乱的急促。
    像是逃离牢笼一般。
    贾璟望著消失在门廊外的衣角,默然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隨即垂下眼,重新摊开了书卷。
    宝玉自然受不住这份清苦,他院里有温言软语的丫鬟,有百般凑趣的小廝,有暖阁香榻、珍玩雅器,哪一样不比这的冷板凳,功名书捲来得有意思?
    而自己……
    贾璟鼻间微动,抬眼望向左厢房方向。
    那里已隱约飘来炊米的气息。
    他还等著学堂这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