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諤这一记突袭,精准而凌厉。
五百骑兵並非散开乱冲,而是保持著楔形阵,钉进隋军已然动摇的后阵。
韩世諤本人就是凿尖,手中长槊左右拍打,並非为了杀人,而是最大限度地製造混乱,撞开那些惊慌失措的隋军。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借著马速刀劈槊挑,將匆匆组好阵型的隋军再次冲得七零八落。
人仰马翻间,一条血肉通道被硬生生撕开,后续骑兵顺著这条通道汹涌衝击,不断將裂口拓宽。
李孝常见到机会,从马鞍上摘下长枪,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方,径直杀向隋军主旗。
“都跟我来!”
听到李孝常的喊声,韩世諤旧部和其麾下老兵得到指令,攻势瞬间变得极具针对性。
盾牌不再仅仅是格挡,而是带著全身重量往前猛撞,长枪则专攻下盘与侧面,配合著刀手劈砍,硬是在最顽固的前军中撕开一个口子。
反观高巍,他试图调集尚且完整的右翼向中军靠拢,堵住方才被李孝常打开的缺口,但命令却在乱战之中难以传递。
更致命的是,韩世諤的骑兵並未过多纠缠,他们的任务就是穿插和分割,將隋军阵型切割成互不相连的小块,驱赶溃兵衝击尚存建制的队伍。
一名隋军队正刚刚砍翻一个逃兵,试图稳住身边一小撮人,就被侧翼掠过的骑兵用长矛挑飞。
另一名手持认旗的旗头,连同那面象徵本部存在的旗帜,被凿入阵中的战马撞倒,瞬间消失在无数脚板之下。
失去了有效的指挥和联络,隋军士卒开始各自为战,进而演变成小范围的崩溃,当第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扔掉兵器,抱头蹲下时,这种举动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忽然,唐军中有个机灵的队率首先喊出了这句话,隨即便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呼应。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跪地不杀!”
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成了压垮隋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看到同袍纷纷扔掉武器,蜷缩在地,而衝过来的唐军果然绕开他们,直奔那些仍在抵抗的人时,求生本能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站著的隋军越来越少,蹲下或跪倒的人越来越多。
高巍被数十名亲兵裹挟著,且战且退。
他亲眼看著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郡兵,变成眼前这副跪倒一地的景象,不禁目眥欲裂,挥刀格开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却连一句斥骂都说不出来。
“郡尉!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就全陷在这里了!”一名家將拽住他的马韁,焦急地喊道。
高巍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化为一声苦涩嘆息。
另一名亲兵则直接挥刀,砍断了高巍那面颇为醒目的认旗旗杆,隨著旗帜落下,周围尚在抵抗的隋军见状,仅剩的一点士气也紧跟著瓦解。
高巍为了减轻负重,亲手扯断了頜下系带,將那顶象徵著郡尉身份的兜鍪甩落在地,接著又解开了明光鎧的绊甲丝絛,任由这副精良甲冑滑落马下。
做完这些,他低吼一声:“走!”
仅存的二十余骑亲兵聚拢在高巍周围,这些人不再维持阵型,也不再理会任何阻拦,唯一的念头就是衝出去,用身体和武器开闢出一条血路。
战马奋起余力,撞开挡路人群,不管是敌是友。
一名唐军步兵试图用长枪拦截,却被高巍身旁的亲兵队正用横刀盪开,另一名冲得太前的唐军骑兵,则被几支短矛同时逼退。
韩世諤当然注意到了这一小股试图突围的骑兵,他立刻招呼了数十骑,拨转马头追了上去。
然而,战场上的混乱程度远超预期,溃兵和跪地投降的士卒严重阻碍了追击速度。
等他带人好不容易清理出一条通路,高巍那一小撮人已经衝出了主战场,向著东北方向,也就是冯翊郡亡命奔去。
韩世諤追出一段,眼见对方马快,且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担心孤军深入遇到埋伏,只得悻悻勒住战马,低声骂了一句,隨即率部返回,继续清剿残敌。
主將遁走,意味著隋军彻底完了。
李孝常已经下了马,汗水混著血水和尘土,在脸上结成一道道泥痕,但他的精神却极为亢奋。
他吩咐部下收拢俘虏,喝令这些人集中到一片空地上蹲好,又分出人手收缴散落各处的兵器,將那些完好衣甲从尸体上剥下,或是要求投降的敌军脱下。
“清点伤亡,速报於我,此地俘虏严加看管,但凡有异动,格杀勿论。”李孝常对身边赶过来的几名校尉说道。
“诺!”
当韩世諤带著一身征尘返回时,李孝常立刻迎了上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可惜让高巍跑了,”韩世諤有些遗憾地抹了把脸,“这老小子跑得倒快。”
“无妨,不碍事的。”
李孝常摆了摆手,指向那片黑压压的俘虏,笑道:“此战我军大胜,一举打掉了冯翊的五成兵力,就算让他高巍回去也无用,萧造得到消息估计会直接嚇破胆啊!”
韩世諤对此不置可否。
战场清扫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初步的清点结果很快就报了上来。
此役,阵斩隋军四百余人,俘获近九百人,其余溃兵逃得不见了踪影,而唐军自身伤亡不到二百,大多数还都是轻伤,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而缴获更是丰厚,萧造为了高巍可以说是下血本了。
成套铁甲十二件,皮甲数百,弓弩二百余张,长矛横刀无数,更重要的是,隋军的旌旗、鼓角,乃至高巍的郡尉印信和一部分来不及带走的军中文书,都落入了唐军手中。
李孝常拿起那枚铜印,在手中掂了掂,脸上再次露出笑容:“有此物在,后续行事可就方便不少了。”
韩世諤点头,看著士兵们將缴获的隋军大旗,连同那些衣甲一同打包准备运回,这些物件既是战利品,有时候也可以用来威慑和劝降其他城池,关键在於如何运用。
“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韩世諤问道:“是趁势逼向下邽,还是……”
他的话並未说完,不过李孝常倒是能猜到韩世諤的意思。
无非是挟胜突袭冯翊县,或者佯装败兵诈开城门,毕竟再怎么讲,城里都还有不少守军,强攻绝非良策。
李孝常略一沉吟,摇头道:“算了吧,冯翊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逃,自然不急在一时,保险起见,还是先將俘虏和缴获押回大营,向元帅报捷吧。”
“而且有了高巍这一败,冯翊必定军心震盪,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就不必再动刀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