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脚步停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沃特雷已经爬上牛车：“怎么，嚇到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霍普问。
    “当然不是。”
    “他……復活了？”
    “是的。”
    “为什么？”
    老沃特雷向霍普挥挥手，让他赶紧上车，要下山了。
    霍普看见那两头牛一动不动，紧紧闭著眼睛，像是死了一样。
    万王之王的虚影降临时，没人想起去將它们拉走，它们大概是嚇坏了。
    但是老沃特雷伸手在它们面前挥挥手，它们又睁开了眼睛。
    “兄弟间是不能自相残杀的。”老沃特雷说。
    等霍普坐在原本放木材的车斗里，两头牛慢慢动了起来，老沃特雷继续说：
    “万王之王早就定下了这样的命运：威尔伯和霍普，永远不会死於彼此之手。”
    霍普咽了口唾沫：“但威尔伯连尸体都……”
    老沃特雷说：“肉体並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要灵魂还在就好，你已经见到了，那些夜鹰没能抓走他的灵魂。”
    那些夜鹰失望地离去……它们是为了威尔伯的灵魂才聚集在他身边，因为抓不到灵魂才失望离去。
    另外一个念头出现在霍普脑海中：
    神对人类，比人对蚂蚁要遥远的多，万王之王可以隨意主宰一个人的生命，祂不允许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
    他不允许霍普杀死威尔伯，所以即便霍普这么做了，威尔伯也会死而復生。
    对於这个世界而言，很合理。
    “那些夜鹰和万王之王是什么关係。”霍普问：“它们聚集在祭坛前……那是一个祭坛吗？”
    老沃特雷点头：“原住民们的祭坛，在被修筑起来时，就是为了祭祀万王之王，我们现在是继承了他们的遗產。
    “至於夜鹰，万王之王也是夜鹰的庇护神。世间的怪奇之物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歷经万古，万王之王於是让夜鹰去吃掉它们的灵魂。”
    歷经万古……霍普无法想像那些几乎是永生的『怪奇之物』有多么强大，而万王之王杀了它们……
    “可是那些原住民呢，他们在哪？”
    “在哪？”老沃特雷摇摇头：“我不知道这里的原住民在哪儿，我出生时，这里就没有黄皮肤的人了，其它的原住民……要么已经融入了新联邦，成了新联邦的一员，要么就守在他们原始的聚集地，野蛮又落后，不愿意接纳文明。”
    提起原始、野蛮、落后这些词……从报纸上看，敦威治似乎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霍普继续问：“万王之王没有庇护他们吗，难道就任由他们被一群外来者赶走？”
    “万王之王不在乎。”老沃特雷回答：“即便是沃特雷家族面临毁灭，万王之王也不在乎。我们信仰祂，但祂不在乎祂的信徒。”
    “神明都是这么冷漠？”
    “当然。每一位神明都是这样。”
    老沃特雷突然將手搭在霍普的肩膀，他看著霍普，眼神变得柔和，透过拉维尼亚的脸，霍普似乎能看到一位慈祥的老人，而看不出邪教徒的阴沉：
    “我知道你疑惑於我竟然会跟你说这么多，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在防备我。”
    霍普点点头，这没什么好隱瞒的。
    老沃特雷说：“这当然是对的，毕竟在对待信仰的问题上，我们站在了对立面。但是，我要说的是：除了是一个邪教徒，除了是威尔伯的祖父和拉维尼亚的父亲，我同时也是你的祖父，是爱你的人。”
    霍普因为他突然的肉麻有些不適应。
    老沃特雷接住说：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了记忆，但是在你小时候，在你对我们的『家族事业』还没那么反对的时候，我对威尔伯並不比对你更偏心。即便是现在，我也依旧把你看作是我的孙子。”
    他拍拍霍普的肩膀：“我其实不是为了威尔伯而来，我只是趁他不在，来解答一下我失忆的那个孙子的疑惑。
    “你可以放心，威尔伯不会有今天的记忆，我也不会告诉他太多，甚至我自己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依旧可以拥有你的隱私。”
    亲情吗？
    霍普愣神。
    “你不怕我搞破坏？”霍普问。
    “无所谓。”老沃特雷说：“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快死了，沃特雷家族的事业就要交到威尔伯手上了，如果他不如你，那也没办法。”
    他眨眨眼睛，眼神忽然变得迷茫，霍普知道老沃特雷已经离开，这具身体重新由拉维尼亚掌控了。
    ……
    稍晚的时候，霍普见到了威尔伯。
    即便有老沃特雷提醒，霍普做了些心理准备，但这给霍普带来的震撼，依旧不比他第一次见到威尔伯杀死玫瑰更小。
    他亲手杀了的人，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他盯著面前的山羊脑袋：
    面前的人有著尖下巴和深邃的眼睛，但比例只会让人感到丑陋，体毛茂盛，以至於脸上的汗毛使脸庞模糊，留著古怪的长鬍子。
    威尔伯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我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威尔伯说：“我记忆中我只是在睡一觉，但我醒来发现那东西把我吐了出来。”
    霍普知道他说的『那东西』是指透明怪物……但他从来不知道透明怪物还有『復活』这种功能。
    “你確定你真的还是威尔伯？”霍普问：“有没有可能你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完全的死而復生……唯一的副作用是失去了几个小时的记忆……有点过分了吧？
    “我依旧是威尔伯，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物，这点你可以放心。”威尔伯回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祖父告诉我，是你把我杀了。”
    霍普退后几步：“都是误会，你现在显然还活著……”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威尔伯突然暴起，一脚踹在他的腹部，这下完全没有收力，霍普感觉自己像是接住了一枚铅球……
    威尔伯最终没能把霍普怎么样，无非是在愤怒中踹了霍普几下作为发泄，然后又口头警告了一下。
    可能是威尔伯没有被杀时的记忆，霍普感觉自己受到的报復没有想像中强烈。
    最后，威尔伯说：
    “撒迦利亚死了，他是自杀，他自己跑进了那东西的房间。”
    “他疯了。”霍普说。
    “是的，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