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花满楼”风波后,萧燁被江琰雷霆之怒著实震慑。
白日里,他规规矩矩跟在江琰身边,看升堂断案、巡查村县、接见乡老、整顿海防。
这位京城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爷,生平头一遭如此贴近地触摸到“民生”二字的纹理与重量。
江琰亦不藏私,处理每一桩公务,都会抽丝剥茧般向他和赵允承讲解背后的律令、情理与权衡。
赵允承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受益颇多。
萧燁虽嘴上偶尔还抱怨枯燥,眼神却日渐沉静下来。
这日,眾人刚从县学查看新置的书籍返回,冯琦便带著一身海风气息,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带来南边海域的警讯。
“五哥,莱州府急报,兼有渔民目击。一伙约五六十人的海寇,驾三四艘狭长快船,流窜至北方海域。先在莒县日照区域袭了两处渔村,杀伤十余人,抢掠一空。莒县发兵追剿,未能擒获。三月初,这伙人又出现在即墨以南、莱州与登州交界的海面,行踪飘忽,专挑防备薄弱处下手。”
冯琦语速快而清晰,指向海图上新標註的几处红点,“与去年海阎罗不同。这伙人船快,人悍,进退有章法,像是南方来的惯匪,极擅海战,抢了便走,绝不死缠,甚是棘手。”
书房內气氛一肃。
江琰的目光在海图上巡梭,落在即墨漫长的海岸线上。
这两年多,他从未放鬆过武备。
从京中带来的那两千京军,甚至守城军、募集的乡勇,在冯琦严苛督导下,无论寒暑,於近海操练舟船水战不休,作战能力已是往昔能比。
因为即墨县衙有了钱,还有陛下支持,海船、军器也是不断优化升级。
再加上自沈默来后,他不仅改进了农具,对海船也付出了许多心力。
如今,那几艘主力海船,加固了龙骨与舷板,增设了可灵活转向的床弩与拍杆。
连看似普通的巡哨快船,也优化了帆桅与船型,逆风而行时更为迅捷。
此刻,正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候。
“他们的胃口不大,专吃弱小,这是看准了朝廷水师主力不在此处。”江琰沉声道,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
“即墨码头有重兵,他们不敢来碰。但沿海星散的渔村,还有那些往来的中小商船,便是他们的肥肉。不能让他们在即墨家门口立起招牌!”
他转向冯琦:“你如今统管即墨所有驻军及乡勇,有何方略?”
冯琦拱手,眼中战意灼灼:
“大人,末將请求主动出海巡剿!龟缩岸上,防不胜防。我们船虽略逊其速,但兵员精熟,器械得宜,更兼沈先生改良的千里镜已配发各望楼,天晴时可及数十里。末將可率精锐分乘大小船只,以大海船为中枢,快船为游骑,结合岸上烽燧预警,主动搜寻,设伏合围。必不能任其猖狂!”
江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旁静听的赵允承与萧燁,最终决断:
“准!冯琦,著你遴选三百善水战之精锐,以大海船一艘、改装快船四艘为基干,即日起扩大巡弋范围,重点护卫商路与村落。岸上,所有沿海保甲,青壮编队,夜夜巡逻,一有异动,烽火为號。望楼增派双倍人手,昼夜不息。我们的海,一寸也不能让贼人横行!”
“得令!”冯琦精神大振,领命欲去。
“且慢。”江琰叫住他,又看向赵允承与萧燁,“你们也一起来。纸上谈兵千万遍,不抵亲临一线观风色。”
军事会议上,气氛更为具体而肃杀。
冯琦麾下几个干练的部將、吴县丞、赵县尉、熟悉海况的老渔民,以及眉头紧锁的沈默,齐聚一堂。
沙盘推演,航线研判,风向潮汐计算,每一项都关乎生死。
赵允承看得极为专注,这与他在西北军营所见截然不同。
那里是开阔战场,讲究阵型、骑兵衝击与城池攻防。
而在这里,战场是流动无垠的汪洋。
胜负手在於对风涛的熟悉、船只的性能、时机的捕捉,更在於情报的先机与沿岸百姓的耳目。
萧燁则对沈默改装的船弩和那些精巧的千里镜更感兴趣,嘖嘖称奇。
他难得收起嬉笑,对江琰道:
“五郎,以往在京城,只觉兵者凶器,今日方知,这凶器背后,是这许多人的心血与机巧。保境安民四字,说著轻鬆,做起来真是千头万绪。”
江琰拍拍他肩:
“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枉你跟我这几日。武力是基石,无它则一切皆空。但仅凭武力,不过一介莽夫。如何铸此基石,何时用,用到何种分寸,才是真正的学问。”
用过晚膳,赵允承避开萧燁一行人,来到后院。
世泓还没有睡觉,但仿佛知道父亲有正事一般,乖乖跟著苏晚意在內室玩耍。
江石坐在后院树下的鞦韆上,百无聊赖的吃著苏晚意刚拿给他的蜜饯,顺便盯著周围有没有人靠近。
江琰与赵允承在书房谈话。
“殿下,海寇作战一事,你怎么看?”
赵允承道:
“五舅舅,海上作战,我之前只在书上看过,今日也是第一次得以亲眼所见。不过相较於之前在西北所观所感,我觉得陆战如猛虎搏击,讲究雷霆万钧。这海战,倒似灵鷲捕鱼,更重料敌机先与一击即中。无定所,无常形,全在一个『变』字。”
江琰頷首,目露讚许:
“正是。陆战有山河可凭,海战则以苍穹为盖,以波涛为田。为將者,在陆需坚如磐石,在海则需灵动如风。治民亦然,不能一味强梗,需知何时该筑堤固守,何时该疏浚导流。这其中的『势』与『时』,你可以细细体会。”
赵允承恭声应是。
接下的日子,即墨沿海如一张拉满的弓。
冯琦率船队日出而巡,日落时常不得归,风浪大时,便在外岛锚泊警戒。
海上偶有零星接触,但海盗快船如游鱼,一见官军大队旗號,便凭藉速度远遁入茫茫海雾,难以捕捉其主力。
岸上巡逻的梆子声与望楼上锐利的目光,构成了第二道铁壁。
转机出现在五月上旬一个黎明前。
一场浓重得化不开的海雾,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海岸。
那伙狡猾的海寇,或许以为这是天赐的屏障,竟企图摸向即墨东南一处偏僻的渔村。
然而,他们低估了已被充分动员起来的百姓。
村中负责夜巡的保甲青壮,在雾中听到了异常於风浪的桨櫓之声与低语,毫不犹豫地燃起了烽火!
几乎同时,附近望楼也观察到雾中不明船只的鬼祟黑影,警钟长鸣。
正在附近海域巡弋的冯琦船队,虽被大雾严重阻碍视野,但凭藉对这片海域每一处暗流、每一座礁石的瞭然於胸,以及手中罗盘的指引,毅然决然向著烽火与钟声的方向全速逼进。
浓雾之中,双方猝然相遇。
海盗大惊,仓促应战。
冯琦镇定指挥,大海船稳住阵脚,床弩向著声响大概方位进行压制性射击,粗大的弩箭破雾而去,带来骇人的呼啸。
四艘快船则如猎豹般,凭藉更佳的灵活性,在设计的独特哨音指引下,穿插分割,与敌船绞杀在一起。
战斗激烈而短促。
海盗凶悍,皆是亡命之徒。
但冯琦麾下的兵勇,经过两年严酷的海战训练,配合更为默契。
刀光剑影,弩箭交飞,怒喝与惨叫被翻滚的海浪与浓雾吞没又吐出。
最终,官军以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击沉海盗快船一艘,俘获两艘,毙伤及生擒海盗四十余人。
仅有一艘海盗船,仗著船小灵活,趁乱撕开雾幕,侥倖遁向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