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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祁同伟的宿舍里,堆满了从处里带回的过往材料,这些文件,都是他经处长寧高远点头后借回,用於课余时间加深对业务理解的。
    此时的文件管理虽不如后世那般森严,但他依然恪守著必要的程序。
    他將那一摞摞厚重的卷宗、简报、项目批覆记录在书桌上摊开,像展开一幅幅褪色的经济作战地图。
    今夜,他的阅读方式与往日截然不同。
    过去,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每一个数据、每一段批示、甚至每一个修改痕跡上细细研磨,力求理解其背后全部的决策逻辑与博弈过程。
    但今夜,他不再俯身於那些细微的沟壑。他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局。
    他將材料按照省份、行业、申请时间、最终批覆结果快速分类。很快,几份来自不同省份、时间相近的钢铁项目申请引起了他的注意。
    案例一:辽省,老工业基地改造配套项目,申请扩建年產30万吨特种钢材生產线。当地国企负担沉重,技术设备老旧,但项目与国家和省里的產业调整方向契合度较高。批覆结果:原则同意,给予部分政策性贷款贴息。
    案例二:沿海某省,民营钢铁企业申请新建中型炼钢项目。企业效益好,资金充足,技术引进方案先进,但该区域產能已近预警线。批覆结果:暂缓审批,建议优化方案或寻找区域外合作。
    案例三:中部资源省,依託本地铁矿资源申请新建钢铁联合企业。资源稟赋突出,能带动贫困地区就业,但环境评估存在爭议,且全国產能布局考量下並非最优选。批覆结果:经多次补充材料和协调,最终有条件通过,但环保標准要求极高。
    案例四:另一资源类似省份,几乎相同的条件,申请时间晚半年。批覆结果:不予通过。
    祁同伟的手指在这些批覆意见上缓缓划过,眉头渐渐锁紧。
    条件相似,甚至后者的准备材料看起来更充分,但结果却截然不同。
    他轻轻摇头。这並非简单的“贪污腐败”可以解释,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人治”烙印。
    审批的尺度,往往隨著“人”的因素而浮动:地方攻关的力度、经办人员对材料打磨的用心程度、上报时机的巧妙(是否撞上政策的“风口”或“红灯”)、乃至一些微妙的“平衡”艺术。
    ——有时,一个原本卡线的项目,因某种人情或压力得以通过,便无形中为后麵条件更优者关上了大门,因为再开,就等於对政策的反对了。
    此时的產业政策,儘管已有不少“通知”、“决定”、“暂行规定”,但多是针对具体问题或行业的“补丁”,缺乏一个贯穿全局、清晰透明、具有长期稳定预期的系统性框架。
    审批者的自由裁量权过大,地方的预期不稳定,產业的升级与退出也缺乏硬性的、公认的標准。
    系统性框架……
    祁同伟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宿舍里踱了两步。
    前世的信息碎片在飞速拼接。他记得,大约是在2005年前后,国家出台了一份里程碑式的文件——《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这份目录將成千上万的產业门类清晰划分为“鼓励类”、“限制类”和“淘汰类”,为全国的投资、审批、政策扶持乃至企业战略,提供了一个统一、透明、可预期的“指挥棒”和“负面清单”!
    对了,就是它!从此,中国的產业政策管理开始真正步入“系统化、清单化、透明化”的新阶段。
    现在才98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改委)要到2003年才会由原国家计委和体改办等机构合併组建——今年体改委刚刚降格为体改办。
    现在的国家经委在未来机构改革中也会解散,部分职能和人员將匯入新生的发改委。
    那么……这个本该在七年后、由发改委牵头出台的《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其思想雏形和前期研究,能不能在现在,由国家经委率先提出、甚至启动研究呢?
    完全可能!
    祁同伟迅速回忆经委的职能“三定”方案。其中明確包括:“研究擬定產业政策,指导產业结构调整……制定调整產业结构的有关政策……”。
    提出建立系统性的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正是履行这一核心职能的题中应有之义,甚至是前瞻性的升华!
    一旦这个建议被採纳,哪怕只是启动前期研究,都意味著產业政策管理思维的一次重大跃升,这对於正在深化改革开放、急切需要提升经济治理现代化水平的中国而言,其意义不言而喻。
    而作为这个划时代建议的最初提出者……祁同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哪怕后续庞大的起草、论证、协调工作与他无关(那需要更高级別的领导和专家团队),但“建议发起者”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在他的档案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將成为他政治履歷中一个极具分量的“原创性贡献”。
    上级在评价他时,將不仅仅看到“英勇”、“勤奋”、“学歷高”,更会看到“具有前瞻性战略思维”、“善於发现体制机制关键问题”。
    这样的评价,如同“孤鹰岭身中三枪”象徵的忠诚与勇气一样,將成为伴隨他整个政治生涯的闪光標籤,价值不可估量!
    热血上涌,祁同伟立刻抓过纸笔,准备写下建议的標题。
    笔尖即將触纸的剎那,他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幽灵般浮现:要不要再等几年?等自己职位更高、影响力更大时再提出?那样,或许能从这个“大创意”中获取更直接、更巨大的个人政治收益……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感到一丝羞愧。
    他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重生一世,难道只是为了更快地往上爬吗?这个目录的构想,若能早日实现,將对国家的產业升级、资源优化配置、减少审批寻租產生多么积极的推动作用!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如果能为国家和人民做一点实实在在的贡献,哪怕个人晋升的步子因此稍慢半分,又有什么关係?
    更何况,这样宏大的政策工程,即便几年后自己到了处长甚至更高的位置,在其中多半也还是辅助角色。
    现在提出,虽然个人直接掌控力弱,但“首倡之功”同样珍贵,或许更能助他打破眼前的困局,贏得上级的青睞。
    利弊之间,並非简单的得失算计。
    而且自己还有那么多关於未来的筹码握在手中,只有最拙劣的牌手,才会把大牌一直死死攥在手上。
    现在,就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
    念头通达,再无滯涩。祁同伟铺平信纸,深吸一口气,用沉稳有力的笔跡写下標题:
    《关於率先研究制定系统性產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推动產业政策管理迈向系统化、清单化、透明化的初步建议》
    这份建议书,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点子”。
    它需要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有国內外经验的对比借鑑、有初步的框架构想、有可行的实施路径设想。必须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论证扎实。
    否则,递上去只会被视为年轻人不切实际的“拍脑袋”,反而暴露轻浮。
    祁同伟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但他手头宿舍里的资料,对於构建这样一个宏观政策建议来说,远远不够。
    时间紧迫,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毫不犹豫地起身出门。
    他直奔徐力在委內的宿舍,这位韩慎副主任的大秘,同样住在委里的宿舍楼。
    深夜敲门固然冒昧,但事急从权。
    开门的徐力脸上带著倦意和诧异,听完祁同伟言简意賅的请求——並非求官,而是为了查阅歷史档案以便撰写一份“重要的政策建议”,需要临时借用一號档案室钥匙。
    来找徐力,是因为档案室也被韩慎分管,徐大秘自然能找到人。
    关键的是一號档案室並不涉密,都是一般材料,他相信徐力应该不会拒绝,事实也果然如此。
    徐力审视著祁同伟眼中燃烧的迫切与清醒,没有多问,掏出手机,给档案室值班人员打了个电话——手机虽然贵,但是副部级的联络员还是要配备的。
    “谢谢徐哥!”祁同伟拉住徐力的手,紧紧的握了握。
    那一夜,国家经委档案室角落的一盏灯,亮至天明。翻阅卷宗的窸窣声、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与窗外渐渐泛起的灰白色晨光交织在一起。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祁同伟写下最后一个字。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面前的信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提纲挈领,数据確凿,论证层层递进。
    最初的五页思路,已被充实、调整、锤炼成一份虽然简短却极具分量的政策建议初稿。
    他没有回宿舍洗漱,闭上眼睛细细思考了半个小时后,直接来到了韩慎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外。
    篤。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