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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起风了
    李达康此行入京,缘由与高育良並无二致——都是参加部委组织的短期集训,为不久后的赴美研修公共管理做准备。
    当年金山县修路风波,易学习与王大路替他扛了雷,其中虽有二人公心,亦不乏来自上层的压力权衡。路通之后,李达康顺理成章接任县委书记,几年后,被赵立春一纸调令安排到省经委做了副主任。
    此番学成归国,他將履新汉东省经委常务副主任。
    此时的经委尚不似日后发改委那般位高权重,常务副职仍是副厅,却无疑是重要的歷练台阶与跳板。再往后,便是奔赴吕州,解决正厅职级,与那时也已更进一步的老师高育良搭班子。
    他今天来国家经委,並非揣著某个亟待审批的具体项目。人情练达如他,深諳关係之道贵在平日“烧香”,而非事到临头才去抱的“佛脚”。
    临时抱佛,多半要被“佛”一脚蹬开。
    因此,即便培训日程紧凑,他还是硬生生挤出这个下午前来走动。这与高育良傍晚得閒时顺道来访不同,李达康此刻出现,是需要专门请假的。
    他也无法晚上来——那时经委早已下班,即便有人加班,夜间造访也显得唐突且不合规矩。
    在处长寧高远办公室坐了约莫一刻钟,李达康便礼貌告辞。
    应该是去了其他有联繫的司局,继续他精准而高效的“感情投资”。
    祁同伟收敛了因李达康突然出现而泛起的些微波澜,重新將心神沉入眼前的文件和报表。
    直到下班时分,徐力终究没有出现。
    心底那丝隱约的期待,化作一抹极淡的失望,旋即被更冷静的思量覆盖。
    另一边,阮玲玲似乎悄然鬆了口气。平日里总要晚走片刻整理手尾的她,今日竟卡著下班点匆匆离去,步履间透著一股急於奔赴某处的急切。想必是动用自己的关係网络打听风声、寻求支持去了。
    机遇悬於头顶,无人能真正安坐。
    祁同伟仍保持著惯常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將未完成的思路简单標註,才隨著稀疏的人流离开办公楼。
    他没有径直去找徐力,更不会冒失地去寻韩慎。
    他需要回到那间安静的宿舍,一个人,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路径、所有需要预先支付的“代价”与可能换回的“支持”,在脑中那杆无形的秤上,仔细地过一遍,称量清楚。
    刚踏进宿舍楼,思绪的绳结尚未理清,宿管大妈那带著口音的喊声便又从楼下传来。
    祁同伟再次下楼,看到的仍是高育良,身边却多了个笑容可掬、眼神热切的李达康。
    “高老师,李主任,你们这是……”
    高育良笑著解释:“达康主任从你们委里一出来就提到你,我说你是我的学生,他非要拉著我过来,说一定要请你吃顿便饭。”
    李达康立刻接话,语气热络又拿捏著恰到好处的分寸:“祁主任,国家经委门槛高,我们下面的人平时仰望都难。好不容易知道有您这位『自己人』在里面,哪能放过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一定得请您赏光,让我们也沾沾光,匯报匯报工作。”
    祁同伟连道不敢。
    三人说笑著,走进了不远处的春回酒楼,依旧是二楼那间僻静的包间。
    几杯清茶下肚,气氛渐熟。李达康状似隨意地提起话头:“祁主任,今天下午在你们一处,感觉气氛有点……微妙?是不是委里最近有什么风声或者大动作?”
    祁同伟心中微动,略一沉吟。副处长出缺这事,在经委內部算不得绝密,且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相关司局处室都可能隨之微调。
    这李达康仅在处里待了不到半个下午,竟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这份观察力,让祁同伟暗自敬服。
    他本不欲交浅言深,但一旁的高育良温和劝道:“同伟,如果不是特別紧要的机密,达康主任也不是外人。他长年在地方经济一线打拼,经验丰富,看问题的角度或许能给你些不一样的启发。”
    祁同伟转念一想,此事本身並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且或许能从局外人那里听到些不同视角。便將处里副处长即將出缺,以及自己面临的竞爭局面,简略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李达康听罢,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极具说服力的进攻姿態:“祁主任,这是个关键时刻!依我看,该动就得动。你在上面有关係,这时候不用,更待何时?机会不等人,该爭的,一定要爭到手!”
    他的建议直接、务实,带著地方干部特有的果敢与对“关係”的毫不避讳,充满了主动进攻的意味。
    高育良则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后,才缓缓开口,目光带著师长特有的审慎与长远考量:“同伟,达康主任的话,有其道理。不过,你毕竟刚到经委不久,根基尚浅。有时候,退一步稍作观察,示人以沉稳踏实,未必是坏事。锋芒过早过露,容易木秀於林。你的最大优势是年轻,是北大博士的学歷背景,是李教授的门庭,来日方长。此次即便不成,只要稳扎稳打,做出几件漂亮扎实的成绩,下次机会再来时,你的分量自然就不同了。关键在於,要看清……哪条路对你的长远发展最有利。”
    他的建议更显持重圆融,著眼於长远的政治生態適应与个人成长节奏,透著学院派初入仕途者的谨慎与步步为营的智慧。
    两人观点迥异,却都源於各自深厚的阅歷与生存哲学。
    祁同伟认真听著,不时点头,面上露出受教的神色,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决断。
    他举起茶杯,向二人敬道:“高老师,李主任,谢谢两位领导的点拨和关怀,学生受益匪浅,一定会认真考虑,审慎行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两条现成的路,他暂时都不会完全照走。
    李达康的“攻”略显急躁,高育良的“守”又过於保守。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身独特价值、积极爭取机会,又不至於显得莽撞冒进或完全依赖他人荫庇的路。
    这需要更精巧的运作,更精准的发力点,一种“羚羊掛角,无跡可寻”的手法。
    而且,高老师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祁同伟如今最大的依仗,並非年轻,也非北博士的学歷光环。
    他最大的、无人能及的底牌,是那领先於这个时代整整二十年的视野与洞察。这才是他能於无声处听惊雷、於平地上起高楼的根源。
    入世谈判、网际网路浪潮、亚洲金融危机、全球產业转移、国內大基建序幕……未来二十年的经济画卷在他脑中早已勾勒出模糊而宏大的轮廓。到底哪一处波澜,哪一个契机,可以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刻,被他巧妙地引为己用,化作叩开晋升之门的砖石?
    饭毕,在酒楼门口客气地送別二人,祁同伟独自转身,走回暮色渐沉的部委大院。
    深秋的晚风已有寒意,掠过空旷的道路,捲起路边法国梧桐树上残存的枯黄叶片,发出簌簌的、乾燥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起风了。
    该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材料,重新审视那些数据与报告了。答案或许不在关係与言辞中,而在那些枯燥的文字与数字背后,未曾被发现的缝隙里。
    他要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