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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祁家村
    心里一旦起了回家的念头,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挠得人心头髮痒,一刻也不愿多等。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祁同伟就踏上了返乡的路途。火车轰鸣著穿越平原,换乘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顛簸,最后一段路,他搭上了一辆满载货物的拖拉机,在飞扬的尘土中紧紧抓住栏杆。
    当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橘红色。
    十二月底的祁家村,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索。寒风捲起地上的枯草,大多还是低矮的土坯房,只有零星几栋红砖瓦房点缀其间。泥土路冻得硬邦邦的,深深的车辙印像是大地的皱纹。炊烟从烟囱里裊裊升起,带著熟悉的柴火气息,与他记忆中二十年后那个整齐划一的新农村判若两地。
    他的归来,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研究生,如今更成了乡亲们口中"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还立了一等功——前些日子县里敲锣打鼓送来的"一等功臣之家"牌匾,至今仍是全村热议的话题。
    "同伟回来了!"
    "听说在京城见了天大的领导!"
    "祁老栓家祖坟上冒青烟嘍!"
    乡亲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著,眼神里满是质朴的羡慕与敬畏。祁同伟笑著回应每个人,將从省城带来的糖果点心分给大家。这些在城里不算什么的东西,在乡下却是难得的稀罕物。
    他心里明白,当年自己能读完大学,除了父母咬牙坚持,也少不了乡亲们你一把米、我几个鸡蛋的帮衬。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快到家时,父母已经听到动静早早等在门口,看著比上辈子年轻许多的父母,祁同伟也是红了眼眶。
    良久,应付完热情的邻居们,家里终於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祁同伟开始打量这个二十年前的家,按照元时空的时间线,明年屈服於梁家后,梁璐就花钱將这个房子拆了,建了新房。父母当时很开心,但是他却对新房子无感。
    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正屋墙上,"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被擦得一尘不染。母亲笑著打趣:"你爹天天都要擦一遍,宝贝著呢!"
    父亲顿时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反驳:"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却又忍不住补充:"这是同伟拼命挣来的荣誉,能不珍惜吗?"
    母亲顿时红了眼眶,非要看他的伤口,祁同伟只好解开衣襟露出子弹的疤痕。
    轻抚著儿子身上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疤,老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祁同伟连忙安慰说已经痊癒,不会留下后遗症。
    又说自己立了功现在是主任科员,和镇长一个级別时,父母又是心酸又是骄傲。
    父亲开玩笑跟母亲说:"现在就是镇长了,过个十年二十年还不得当县长?到时候你就是戏文里的老太君了!"这话终於逗得母亲破涕为笑。
    在家的日子简单而充实。他绝口不提未来的具体规划,只说要去北京深造。白天,他脱下在城里穿的整洁衣裳,换上父亲那件打著补丁的老棉袄,抡起斧头劈柴。
    他要將家里整个冬季的柴火都准备好。
    锋利的斧刃划过木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木屑在冬日的阳光下飞舞。这体力活让他久未劳作的身体感到酸痛,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也不阻止父母在邻里乡亲面前“炫耀”自己。他回家这些天,总有亲戚邻居过来串门,母亲会拿著那张刊登他英雄事跡的《人民公安报》,指著上面的照片,用带著浓重乡音的话,一遍遍地向来访的乡亲讲述儿子如何英勇抓坏人、如何受到大领导接见。父亲则会在一旁吧嗒著旱菸,看似沉默,眼神里的自豪却掩藏不住。
    祁同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或者继续手里的活计,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他理解,自己是父母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精神寄託。如果不让他们分享这份荣耀,他们的人生会失去很多色彩。至於这种“炫耀”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比如会有乡亲上门求助——他並不太担心。
    上一世,他因自身处境不顺,对乡亲们的请託往往来者不拒,有时是出於扭曲的补偿心理,有时是为了经营"祁家帮",最终埋下祸根。但这一世,他既决心走正道,自然会妥善处理。原则之內、符合政策的,能帮则帮;超出界限的,坚决不碰。
    他有信心能把握好分寸,既能守住底线,又不至於让乡亲们寒心。
    望著村里泥泞的道路、破旧的校舍、冬日里无所事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乡亲,他內心並非毫无波澜。凭藉超前的眼光,他脑子里装著许多可以帮助家乡脱贫的点子——特色种植、农副產品加工、劳务输出……但他深知"上赶著不是买卖"的道理。
    农村宗族社会人情复杂,你若主动送上门去出主意,成功了未必念你的好,一旦过程中出现任何波折或失败,所有的怨气很可能都会集中到你身上,反而成了仇人。、
    必须等到村里真的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或者有眼光的人主动意识到问题,前来求助时,他再勉为其难答应,效果才会最好,也才能真正落地。
    "不急。"祁同伟望著远处荒芜的坡地,暗暗思忖,"等我先在北大站稳脚跟,等寒暑假有时深入调研,等一个合適的契机。"
    在家待了七八天,陪著父母说话干活,走走亲戚,祁同伟便准备动身了。
    没有等到一个月假期完全结束。父母虽有不舍,但知道儿子是去京城奔前程,都全力支持。母亲连夜烙了他爱吃的葱油饼,煮了二十个鸡蛋,非要他带上。
    离家的那个清晨,霜色浓重,田野里白茫茫一片。父母和几位近亲一直送到村口。
    "到了北京,好好念书,別惦记家里!"父亲话语简短,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儿啊,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母亲眼眶泛红,替他整理著其实並不凌乱的衣领。
    "就一个多月我就回来过年了,別担心。"祁同伟笑著安慰道。
    背起简单的行囊,他转身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没有回头,怕看见母亲抹眼泪的样子。寒风吹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但他的心是暖的。
    离约定时间提前近二十天,祁同伟再次来到了京城。新的征程,已经在前方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