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祁同伟在省厅食堂简单用过早饭,正准备返回宿舍继续研读经济学资料,便在走廊上被金明副主任“偶遇”了。
"小祁,起得挺早啊。"金明脸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手续上的事要跟你谈谈。"
"好的,金主任。"祁同伟面色平静地应道,心中已然有数。
走进金明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祁同伟注意到窗台上的绿植有些蔫黄,文件柜里的卷宗堆得有些凌乱。金明並未立即让座,自己先在大班台后坐下,这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祁同伟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金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小祁啊,这次的事情,闹得动静不小。既然部长开了金口,厅里也不会留你,但你也要懂得分寸,知道感恩。"
他刻意停顿,观察著祁同伟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稳,才慢悠悠地继续说:"厅里对有功之臣,向来不会亏待。你將调任省厅禁毒总队担任政治部主任科员,明確正科级,同时给你办理停薪留职手续。这个安排,许厅长是顶著一些压力的,也是看在你確实立过功的份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他"闹事"的不该,又强调了厅里的"宽容"与"恩典"。
祁同伟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谢谢金主任提醒,也请代我转达对许厅长和组织的感谢。我一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安心学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他刻意在"培养"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听得金明眼角微跳。金明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讽刺的意味,但祁同伟的表情诚恳得无懈可击。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金明將调令和停薪留职申请表推了过来,"手续都在这里,你儘快填好,交给政治部。档案关係,厅里会按规定转到禁毒总队,等你博士毕业再说。"
"我明白。"祁同伟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他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博弈在更高层面已经结束了。
"还有,"金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梁璐同志那边...毕竟同事一场,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这话几乎是赤裸裸地为梁家转圜。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著不容误解的坚定:"金主任,我一直很感激汉东大学和公安系统对我的培养。我去读书,是为了追求知识,更好地报效国家。其他的事情,我並不关心,也没有精力关心。"
他既没有答应"过去",也没有否认"同事一场",只是明確划清了界限。这种超然的態度,反而让金明一时语塞。
关键是他现在也没有能力对梁家动手,但以后若是有机会踩梁家一脚,他绝对不会手软。
"好,好...你有这个觉悟就好。"金明摆摆手,"去办手续吧。"
祁同伟起身,微微頷首,拿著文件从容离开。金明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中更难拿捏。
......
午后阳光透过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办公室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祁同伟如约而至,高育良早已泡好一壶碧螺春等候。
与金明办公室的压抑不同,这里的氛围要轻鬆许多。红木书架上整齐排列著法学典籍,窗台上的文竹青翠欲滴。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亲自给祁同伟斟茶,"手续都办妥了?"
"差不多了。"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將上午的谈话客观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金明这个人,惯於看人下菜碟,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同伟,你这次在北京的举动,確实出乎我的意料。兵行险著啊。"
祁同伟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老师,我当时確实存了借势的心思。但我认为,这並非单纯的冒险。一方面,我需要一个乾净的离开方式;另一方面,我也想在更高的层面,为可能遭遇不公的基层同志,爭一个理字。部长的高度和胸怀,让我相信,他会理解並支持这种积极向上的选择。"
高育良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欣赏的不是祁同伟的"冒险",而是这番话中展现出的"政治智慧"——將个人诉求包装在组织原则和积极进取的外衣下。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高育良肯定道,"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本就是政治艺术的精髓。不过,切记,这类手段可一不可再。真正的立身之本,永远是自身的实力和实实在在的贡献。"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去了北大,拜在李一清教授门下,是你的造化,也是巨大的挑战。"高育良的语气严肃起来,"经济学领域水深浪急,学派林立。你那点突击来的知识,在他们面前恐怕不够看。切记戒骄戒躁,沉下心来打牢基础。你那些来自基层的见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可以作为特色,但绝不能替代系统的理论训练。"
"我明白,老师。我会从头开始,虚心学习。"
"嗯。"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李一清教授不仅是学术泰斗,在政策领域也有极深的影响力。你既要学好专业知识,也要用心体会他的治学理念和处事之道。这对你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谢谢老师!"祁同伟这次的道谢带著更多真情实感。
"不必谢我。"高育良摆摆手,走到窗前望著校园,"同伟,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看著你即將跳出汉东这个圈子,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我很欣慰。"他转过身,目光炯炯,"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初心。梁家的事,就此翻篇吧。你的战场,已经不在这里了。"
祁同伟注意到老师语气中的踌躇满志,显然已经做好进入政界的准备。而自己与梁家的矛盾几乎不可调节,这对他的选择没有影响。但是知识分子的清高,倒是让他的內心颇为煎熬。
所以主动开口调和。
"老师放心,"祁同伟將早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心思都在学业上,其他的,无暇也无意顾及。"
又聊了片刻,祁同伟起身告辞。高育良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望著弟子挺拔的背影,不禁想著:同伟性格越发沉稳,前途也是可见的好,芳芳马上也快上大学了,不如撮合一下他俩?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斩断了——既然选择倚仗梁家,就不该与同伟结亲,让彼此关係生刺。
走出汉东大学,午后的阳光正好,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这次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档案直接调到省厅,省去了回岩台办理手续的麻烦,时间突然充裕了许多。
也是时候回老家看看父母了,重生这么久,还没好好见过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