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高架桥上。
路灯依旧昏黄,但这一次,阿斯顿马丁不再是那头咆哮的凶兽。
它像只吃撑了的老猫,慢悠悠地爬行在最右侧车道。
时速表上的指针,尷尬地指在四十的位置。
旁边不时有送外卖的电动车,嗖的一声超过去,外卖小哥还回头投来一个“这车是不是坏了”的关爱眼神。
顾子轩握著方向盘,感觉如坐针毡。
“那……那个,默哥……”
顾子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副驾驶。
姜默正闭著眼睛,靠在那个硬邦邦的桶椅上,似乎睡著了。
听到声音,他连眼皮都没抬。
“超速了。”
姜默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著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冷硬。
“我有说过,这破车的前悬掛再受一点力就会断吗?”
“你想让我们两个在回家之前,先去医院骨科掛个號?”
顾子轩嚇得赶紧鬆了油门,车速直接降到了三十五。
“没没没!我哪敢啊!”
顾子轩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车里静得有些渗人。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顾子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时不时偷瞄姜默一眼。
眼神那叫一个复杂。
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纠结。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悠了一路,跟猫抓似的,挠得他心痒痒。
如果不说出来,他觉得今晚肯定会憋出內伤。
“有屁就放。”
姜默依然闭著眼,却仿佛长了天眼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顾子轩的躁动。
“扭来扭去的,长痱子了?”
顾子轩深吸一口气。
像是做出了什么关乎生死的重大决定。
吱——
他突然踩了一脚剎车,阿斯顿马丁稳稳地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怎么?”
姜默睁开眼,眉头微皱,带著几分不耐烦。
“这就是你说的有屁要放?”
“还是又要吐?”
顾子轩解开安全带。
他转过身,整个人几乎是跪在驾驶座上,面向姜默。
借著路灯的光。
姜默看到这小子的眼眶居然红了。
脸上那种平日里欠揍的紈絝气散了个乾净,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甚至带著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默哥……不,姜叔……也不对。”
顾子轩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双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那些纷乱的思绪。
“我想通了。”
姜默挑了挑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想通什么了?”
“想通要出家了?”
“不是!”
顾子轩急了,一把抓住姜默的手臂,眼神灼灼。
“我是说,我想通你和我妈的事了。”
姜默的手一顿。
烟雾在两人之间繚绕升起,模糊了表情。
“哦?”
姜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顾子轩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默哥,我不傻。”
“虽然我平时混帐了点,但我看得出来。”
“我妈这辈子,过得並不开心。”
顾子轩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握著方向盘的手。
“在那个家里,在我爸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顾总,是那个不能犯错的女强人。”
“那根本不是夫妻,那是合伙人,是上下级。”
“我从来没见她真正笑过,也没见她真正放鬆过。”
说到这里,顾子轩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理解的光芒。
“但是自从你来了顾家以后,特別是我妈误会你,你离开顾家之后。”
“她变了。”
“真的变了。”
“她会脸红,会生气,会像个小女生一样跟你闹彆扭。”
“甚至……甚至会为了你,跟龙雪见那个女魔头爭风吃醋。”
顾子轩回想起今晚出门前。
母亲苏云锦那双盯著姜默时,几乎要拉出丝来的眼神。
还有为了给姜默挑衣服,跟龙雪见斗智斗勇的样子。
那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苏云锦。
而不是那个冰冷的顾夫人。
“所以……”
顾子轩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吼出这辈子的勇气。
“默哥!我想好了!”
“以后,咱们各论各的!”
姜默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差点呛出来。
“咳咳……”
他一脸古怪地看著顾子轩。
“什么玩意儿?各论各的?”
“对!就是各论各的!”
顾子轩拍著胸脯,一脸理直气壮,仿佛发现了一个伟大的真理。
“回去以后,在我妈面前,为了我妈的面子,为了家庭和谐!”
“我叫你姜爸!”
“我不觉得丟人!”
“你能护住我妈,护住这个家,我就认你这个长辈!”
“但是!”
顾子轩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起来。
“出了那个门!”
“你就是我亲哥!是我默哥!”
“咱们不仅是父子,更是过命的兄弟!”
“这並不衝突!”
“这叫双重羈绊!这叫亲上加亲!”
姜默看著眼前这个脑迴路清奇到了极点的二世祖。
彻底无语了。
神特么双重羈绊。
神特么亲上加亲。
这小子的脑子是被刚才那个漂移给甩匀了吗?
“你確定?”
姜默弹了弹菸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叫我爸?你亲爹可还在国外的精神病院呢!”
“哎呀,那就是个称呼!”
顾子轩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而且……”
顾子轩突然凑近姜默,一脸諂媚地搓著手。
“爸……那个,默哥。”
“刚才那一招漂移,能不能教教我?”
“只要你教我,別说叫爸了,叫爷爷我都干!”
姜默被气笑了。
他伸出手,在顾子轩那个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脑门上,狠狠地弹了一下。
“崩——”
一声脆响。
顾子轩捂著脑门,疼得齜牙咧嘴,却还在傻笑。
“行。”
姜默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开车吧。”
“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