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归元阁的別墅依然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一座孤岛上的灯塔。
    但对於刚进门的姜默和顾子轩来说。
    这哪里是灯塔。
    这分明就是照妖镜。
    客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凝重。
    沙发的主位上。
    苏云锦穿著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长发披散在肩头。
    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大门的方向。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紧紧攥著茶杯的指节，却暴露了她內心的焦虑。
    左边。
    龙雪见依旧是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甚至连妆都没卸。
    她抱著双臂，翘著二郎腿，高跟鞋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击著地面。
    那噠噠噠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读秒。
    右边。
    宋沁城繫著围裙，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碗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在茶几上。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顾清影竟然也没睡。
    她穿著一套印著皮卡丘图案的连体睡衣，抱著一个巨大的抱枕，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
    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守在家门口的小奶猫。
    一听到开门声。
    四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那种压力，比刚才在山顶被几十辆车围观还要大。
    “回……回来了啊……”
    顾子轩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想要往姜默身后躲。
    这架势。
    三堂会审啊！
    “这么晚还不睡？”
    姜默倒是淡定得很。
    他换下鞋，隨手把那件沾染了菸草味和硝烟味的白t恤扯了扯。
    “都说了是去透气，又不是去打仗。”
    “透气？”
    龙雪见冷哼一声，站起身，那股女王的气场瞬间压了过来。
    她走到姜默面前，像只警犬一样在他身上嗅了嗅。
    “一身的烟味，还有……”
    龙雪见皱起眉头，伸出手在姜默的肩膀上捻了一下。
    那是极其细微的一点橡胶碎屑。
    那是刚才砸车时，飞溅上来的轮胎残留物。
    “橡胶味？”
    龙雪见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哟，车神回来了？”
    “这是去飆车了？还是去拆迁办上班了？”
    “没缺胳膊少腿吧？”
    还没等姜默说话。
    苏云锦已经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
    “砰！”
    一声脆响，嚇得顾子轩一哆嗦。
    苏云锦快步走到姜默面前。
    她没有像龙雪见那样阴阳怪气。
    而是直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拉过姜默的手臂，又去摸他的肩膀、后背。
    动作急切，带著毫不掩饰的慌乱和关切。
    “有没有受伤？”
    苏云锦的声音有些发颤，完全顾不上旁边还有其他人。
    “我听说极速俱乐部那群人玩得很疯。”
    “那个王泰上次还把人腿给打断了。”
    “你……”
    苏云锦的手指在姜默的手臂上捏了捏，確认骨头没事，才稍稍鬆了口气。
    但眼眶却已经红了。
    “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我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宋沁城低下头，眼底掠过些许羡慕。
    龙雪见咬了咬嘴唇，別过头去，虽然不爽，但也没再说什么。
    顾清影抱著抱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这一幕。
    心里竟然没有以前那种反感，反而有一种“妈妈终於像个活人”的欣慰。
    站在一旁的顾子轩，看著这一幕。
    看著母亲那从未有过的、拉丝般的眼神。
    又看著姜默任由母亲上下其手、一脸无奈却纵容的表情。
    他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刚才车里的那番豪言壮语。
    “为了我妈的面子！”
    “为了家庭和谐！”
    福至心灵！
    这不就是最好的表现机会吗？！
    这不就是最好的助攻时刻吗？！
    只要这时候帮“姜爸”一把，不仅能討好姜默，还能让老妈放心！
    简直是一石二鸟！
    於是顾子轩突然从姜默身后窜了出来。
    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挡在了苏云锦和龙雪见面前。
    他一脸諂媚，甚至带著几分夸张的自豪。
    指著身边的姜默，大声吼道：
    “妈！您放心！”
    “姜……姜爸他厉害著呢！”
    “今晚全场乱杀！把王泰那孙子虐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谁敢伤他啊？那不是找死吗？！”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安静。
    那么现在就是核弹爆炸后的死寂。
    那是真空般的窒息。
    客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姜……爸？”
    龙雪见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刚拿起来的抱枕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顾子轩，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重症患者。
    “你疯了？”
    顾清影更是嚇得手里的抱枕都滑下去了。
    “哥……你……你叫他什么？”
    宋沁城正在搅拌醒酒汤的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反应最大的，自然是苏云锦。
    那一瞬间，苏云锦那张原本端庄、冷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后根，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
    像是煮熟的虾子又像是要滴出血来。
    强烈的羞耻感，混合著震惊、不知所措，还有些许隱秘被戳穿的慌乱。
    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顾……顾子轩！”
    苏云锦的声音都在发抖，甚至带上了颤音。
    “你……你在胡说什么？！”
    “谁……谁是你爸？！”
    顾子轩还沉浸在“我是大功臣”的自我感动中。
    完全没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
    他还以为老妈是不好意思。
    於是更加卖力地解释道：
    “妈！您就別装了！”
    “我都看出来了！”
    “姜爸对您那是真爱啊！为了您，他连命都敢豁出去！”
    “我这当儿子的，绝对支持你们！”
    “您放心，只要你们高兴，我以后天天叫！当著外人的面我也叫！”
    “顾子轩！！！！！”
    苏云锦终於崩溃了。
    那一嗓子，简直要把归元阁的屋顶给掀翻了。
    羞愤欲绝的她，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也太……太羞耻了！
    虽然她和姜默確实有了那层关係。
    虽然她心里確实依赖他。
    但这层窗户纸被亲儿子当眾捅破，还直接喊上了“爸”。
    这让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就在场面即將彻底失控的时候。
    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顾子轩的肩膀上。
    姜默嘆了口气。
    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著这个便宜儿子。
    这小子是想让他妈当场社死啊。
    “行了。”
    姜默语调平淡，却瞬间镇住了全场。
    他淡定地换好拖鞋，拍了拍已经彻底石化的顾子轩。
    “乖。”
    “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
    “去睡觉。”
    说完。
    姜默看了一眼羞得快要晕过去的苏云锦。
    唇边泛起坏笑。
    他走过去，当著所有人的面。
    伸手揉了揉苏云锦那滚烫的耳垂。
    “云姨，孩子不懂事。”
    “回头我好好教育他。”
    “不过……”
    姜默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这声爸。”
    “听著还挺顺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