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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一枕黄粱梦
    “看烟花吗?”
    听到这三个字,裴玉顏温莹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希冀与期许。
    流浪的这些年,她看过很多烟花。
    每当日子最寒冷的时候,她总是裹著一身破袄子,挤在桥洞下,看著天上闪亮绽放的璀璨烟花。
    烟花很亮,也很温暖。
    当那一尾摇曳升空的光点,在黑暗的高空中极尽升华地如花绽放开来时。
    即使隔了无尽远的距离,那光亮却连她这一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也能照亮,也能温暖。
    儘管这股温暖不被绝大多数人所感知。
    裴玉顏在偷听教学先生讲课的时候,听他提起过一种名为蜉蝣的生物。
    朝生而暮死。
    她一开始觉得烟花就像是蜉蝣一样。
    虽然温暖。
    但却短暂;
    虽然存在。
    但却没有意义。
    可后来。
    她才明白,每一束烟花其实都是一个短暂的太阳。
    太阳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连尘埃都能照亮。
    而烟花,也同样如此。
    师父,就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只属於她的烟花。
    闹市的喧譁声像是一只只虫子一样爬进耳朵。
    裴玉顏牵著他的手,走在华灯通明的街道上。
    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她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从飞剑上下来后,就主动地牵住了他的手。
    故地重游。
    明明隔了没有多久。
    但她的心態却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
    以往做梦都想得到的玩具,如今却好像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成为修仙者后,真的就会和凡人有所不同吗?』
    裴玉顏望向那些雕龙刻凤的楼宇,花灯高悬,飘飘渺渺的灯火沉浮在风雪中,宛如筑起了一座围城。
    半个月前,她还渴望著能进入这里。
    但现在,她只想逃离这里。
    远处。
    少男少女提灯行走,借著焰色和拥挤的人群,两袖交缠,十指相扣,脸颊的羞红比冰糖葫芦还要闪亮,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美好。
    咻!
    一尾极淡的灰线如鱼跃龙门般腾跃而起,待到升到最高处时,猛然炸亮开来。
    如花盛开,如画綺丽。
    隨著第一朵烟花盛开,第二、第三朵也尽数爭先恐后地拔地而起,炸成绚烂虹色,尽態极妍,逞妍斗色。
    裴玉顏仰头望著將整座小镇照得亮如白昼的花海,一脸憧憬,晶亮的瞳孔里流光溢彩。
    “师父。”
    她忽然开口。
    声音在闹市的嘈杂里,是那么的轻,就像是不想给他听见一样。
    但江善还是听到了。
    “我们去別处看烟花吧?”
    两人站在白玉拱桥上,下方湖面粼粼,耀如鱼龙舞动,上方夜空百花齐放,燃成绚烂的花海。
    按理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观赏地点了。
    “好。”
    江善没有问为什么。
    “等一下。”
    他忽然停住了脚,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小摊贩。
    “我去给你买串糖葫芦。”
    江善摸了摸她的头,消失在人群中。
    裴玉顏有几次张口欲言,但最终都还是没有开口。
    人群从旁边摩肩擦踵而过。
    她站在人流里,明明喧闹得很,却只觉得孤独。
    “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才从耳边响起。
    “有心事?”
    “没有。”
    裴玉顏摇了摇头。
    男子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了她。
    裴玉顏接过,但却没有吃,而是牵著他的手。
    两人挤出人流,走过街道。
    从繁华的花火走向寂寞的漆夜。
    渐渐的,人烟开始稀疏,花火开始黯然。
    裴玉顏带著他,来到了一处桥洞下面。
    然后,她抬头。
    “师父,你看,在这里看烟花,也是很美的。”
    “確实很美。”
    江善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已经变得多了几分冷清的烟花。
    对他来说,这种东西早就已经看腻了如果不是陪著她,他肯定是不来看的。
    “师父,你说,如果一开始我们没有遇见你的话,现在会是怎么样?”
    江善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一开始,他们两人就是没有相遇的。
    没有岁月史书的话,裴玉顏会是什么样子的?
    裴玉顏好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什么答案,用力一口咬下嘴里的冰糖葫芦。
    糖壳坚脆,果肉清脆。
    按理来说,应该是很好吃的才对。
    可好奇怪啊,明明是自己小时候一直渴望的东西。
    明明应该是甜到掉牙的东西。
    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是那么的难吃,那么苦。
    糖葫芦原来是这个味道吗?
    没有糖,也没有葫芦。
    只有冰。
    “……好吃吗?”
    “嗯。”
    “师尊。”
    “嗯?”
    “你走吧。”
    声音里已经隱隱带上了哭腔,但她还在努力著,不让自己的声音崩溃。
    已经说过了,不能给师尊丟脸。
    所以!
    她睁大眼睛,撑开了凝聚在眼眶的泪水,努力仰头望著天上千万朵盛开的烟花。
    水色如蒙,將烟花晕染成大片的色块。
    烂漫得像是天空在燃烧一样。
    烟花是只会绽放一瞬的產物。
    而现在。
    只属於她的烟花,要熄灭了。
    咻!
    伴隨著最后一支烟花璀璨绽放,消失在云层中,天地又重新恢復了漆黑,仿佛从未亮过。
    是啊,从未亮过。
    她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那最后的焰光。
    但隨著月儿重新从云后探出头来,她的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极度高温的炽热之物,连连后退。
    直到整个人,又蜷缩回了黑暗之中。
    裴玉顏抱著膝盖,低著头,髮丝挡住了她的眼睛。
    “这样……就好了。”
    眼泪,终究还是不爭气地滚落了下来。
    啪嗒、啪嗒。
    一点一点地渗入泥土里。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就当这是一场梦吧。
    一夜鱼龙舞,一枕黄粱梦。
    现在,鱼龙已经不舞了,黄粱熟透了,梦也该醒了。
    醒来之后,继续当自己的乞儿就行了。
    她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回黑暗之中。
    这是她的温柔乡,也是她的天才冢。
    直到哭累了,她才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子挪到最里面,想以此来逃避。
    驀然。
    当她的屁股挪动最后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顶住了她的腰。
    “这是……?”
    少女先是茫然了一会后,才一惊,无措地向后摸索著,最后终於摸到了一个包裹。
    “师尊……留下的东西?”
    裴玉顏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