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苞米饃砸在桌面上,发出类似石块撞击的沉闷声响。
不知道放了多少天,水分早已被戈壁滩的妖风彻底抽乾,硬得简直能拿来砸碎核桃。
王建军没有丝毫嫌弃。
他拿起那半块苞米饃,甚至连表面的沙砾都没有拍,直接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极为粗糙的口感瞬间填满口腔。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著,就著满嘴的冷风和偶尔飘进来的黄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对於曾经在原始丛林里靠吃生蚯蚓和树皮活过半个月的特种兵王来说,这种乾粮已经算得上是恩赐。
老瞎子静静地看著他吃完最后一口饃,这才將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块雕了一半的胡杨木,连同那把生锈的铁刻刀,慢慢推到了桌子中央。
“老头子我在这大漠里守了一辈子,想跟我学本事的人,能从武家沟排到兰州城。”
老瞎子伸出乾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在风沙中透著一种饱经沧桑的冷酷。
“我收徒弟,不看磕头响不响,不看送的礼重不重,我只看一样东西,心正不正。”
老瞎子指著那块胡杨木,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今晚风沙停下来之前,用这把刀,刻一个你心里最金贵、最捨不得放下的东西,刻得入我眼,我就留你这条命,教你规矩;刻得歪了,这三碗酒就算老头子我请你的送行酒,你从哪来,滚回哪去!”
最金贵的东西。
王建军的视线落在沾满木屑的刻刀上。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经歷了生离死別、有了牵掛之后,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必定是母亲慈爱的笑容、妹妹娇憨的脸庞,或者是未婚妻那双湛蓝深情的眼眸。
她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血脉与爱人。
但王建军没有刻她们。
他很清楚,家人是他的软肋,是他愿意用性命去填补的温暖。
但在这片弱肉强食、刀口舔血的古武江湖里,光有保护软肋的意愿是不够的。
软肋必须依靠更加坚不可摧的信仰来守护。
王建军伸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把生锈的刻刀。
那只指节粗壮、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却稳如磐石,没有半点颤抖。
他握刀的姿势沉稳而专注,就像以前趴在边境线的泥水里三天三夜,死死扣著狙击步枪扳机时一样。
没有任何犹豫,刻刀重重地扎入坚硬的胡杨木中。
木屑纷飞。
王建军没有刻展翅的雄鹰,没有刻下山的老虎,也没有刻任何花鸟鱼虫或是人像。
他的刀锋大开大合,带著一种军人特有的凌厉与刚直。
风越来越大,捲起粗糙的沙砾,犹如鞭子般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脖颈上,刮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王建军犹如一尊入定的石雕,对外界的恶劣环境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全部倾注在了这块掌心大小的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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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在木纹间游走,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不多时,一块四四方方、底部厚重、顶部尖锐的石碑轮廓在胡杨木上浮现出来。
那是一座界碑。
王建军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只有在国境线上巡视过、流过血的军人才会有的铁血光芒。
刀锋倒转。
他在这座木雕界碑的正中央,一笔一划,刻下了两个字“中国”。
这两个字,没有书法家的飘逸,却透著一股力透木背的沉重与决绝,仿佛每一笔都浸透了鲜血。
紧接著,他的刀锋移到了界碑最不起眼的边角处。
在那里,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雕刻出一枚微小的徽章。
那是龙牙特种部队的臂章。
最后一刀落下,王建军吹去木头上的残屑,夜风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下去。
“前辈,我刻好了。”
王建军双手捧著那块木雕,恭敬地放在老瞎子面前。
老瞎子没有立刻动作。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足足过了一分钟,才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满是裂口的手,摸向了桌面。
他虽看不见,指头却像长了眼睛似的。
粗糙的手指抚过胡杨木的边缘,老瞎子摸到那四四方方的轮廓,手指猛地一滯。
隨后,指尖顺著纹理,摸到了中间那两个深刻的字。
“中……国……”老瞎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了界碑边角处,那枚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徽章上。
交叉的闪电,倒悬的匕首。
当老瞎子的指肚摩挲到那枚徽章时,他那乾瘪的身躯猛地颤抖起来。
风沙虽停,酒肆內外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老瞎子將那块界碑木雕死死攥在掌心,力气大得仿佛要將它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隔著那副黑漆漆的墨镜,王建军看不清老人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悲凉,正从那微颤的肩膀里透出来。
良久,良久。
老瞎子缓缓放下木雕。
他抬起头,虽然没有眼睛,却仿佛越过了王建军,看向了无尽的大漠深处。
“三十年前……”老瞎子哑著嗓子开口,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些许让人鼻酸的颤音。
“我教那帮龙牙的第一代娃子们,怎么用匕首杀人,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出境执行死任务的前一天晚上,我教他们刻木牌,留作带不回来的遗书。”
老瞎子的手紧紧抓著马扎的边缘,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天晚上,几十个半大小子,没有一个刻自己爹娘的名字,也没有一个刻自己婆娘的模样,他们……”
老瞎子深吸了一口气,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们跟你刻的一样,全都在木牌上刻了这枚该死的匕首徽章。”
“他们说,穿了这身皮,命就是国家的,界碑立在哪,他们的骨头就埋在哪。”
老瞎子突然低下头,乾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刻得好,界碑忠魂,心不正的人,下刀刻不出这种杀气。”
老瞎子將那块胡杨木揣进自己的羊皮袄里,再次看向王建军的方向,语气重新恢復了冷硬。
“这条命,老头子我暂时收下了,去院子里待著,没我的命令不准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