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兰州的天还没亮。
王建军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招待所的房门,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他反手关上门,將门外彻骨的寒风与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一併锁在了门外。
客厅里留著一盏昏黄的落地灯,艾莉儿蜷在沙发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已经睡著了。
茶几上,放著一杯尚有余温的热牛奶,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王建军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高大的身躯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水和血点的战术靴,又抬眼看了看沙发上睡顏恬静的艾莉儿。
两个世界,涇渭分明。
他没敢走过去,怕自己身上的杀气惊扰了这份寧静,他脱下靴子,赤著脚,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將门反锁。
滚烫的热水从花洒中喷涌而出,冲淋在他那身伤痕累累、肌肉虬结的身体上。
他闭著眼,任由水流冲刷著皮肤,冲刷著那些看不见的血污与硝烟。
高东江那张扭曲绝望的脸,僱佣兵死前惊骇的眼神,还有三十五层避难所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都在这蒸腾的水汽中,被他强行压进了记忆最深处的冰海。
十几分钟后,王建军走出了浴室。
他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蓝色休閒装,连头髮都擦得半干。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戾气,被他严丝合缝地收敛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沉静的退役男人。
他走到沙发旁,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艾莉儿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艾莉儿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王建军抱著她,一步步走回臥室,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点燃了一根烟。
他看著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久久无言。
直到天光大亮,直到王小雅咋咋呼呼的起床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他才掐灭了烟,推门走了出去。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小雅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嘴里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问道。
“刚到。”王建军言简意賅。
张桂兰和艾莉儿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他,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建军,事情都办完了?”张桂兰有些迟疑地问道,她一夜没睡踏实,总觉得心惊肉跳。
王建军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艾莉儿昨晚给他留的、已经凉透的牛奶,一口气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彻底清醒。
“办完了。”王建军看著围过来的母亲、妹妹和艾莉儿,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轻描淡写地宣告著,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杀戮,不过是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邻里纠纷。
“耶!太好了!”王小雅第一个欢呼起来,她扔掉牙刷,衝过来一把抱住王建军的胳膊。
“我就知道我哥出马,一个顶八个!那我们今天可以出去玩了吧?说好的黄河风情线!中山桥!还有手抓羊肉!”
艾莉儿站在一旁,温柔地笑著,没有说话。
她看著王建军那双深邃的眼眸,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她依然能从那眼底深处,看到他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与血色。
她知道,他口中的解决绝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回厨房,默默地开始准备早餐。
有些事,他不说,她便不问,她要做的只是在他归来时,为他煮一碗热粥,然后陪在他身边。
……
下午,兰州的阳光难得地驱散了些许寒意。
一家人终於踏上了计划已久的旅途。
百年中山桥横跨在波光粼粼的黄河之上,桥上游人如织,充满了喧闹的烟火气。
张桂兰和艾莉儿手挽著手,走在前面。婆媳俩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笑得格外开心。
艾莉儿那头耀眼的金髮和白皙的皮肤,在人群中格外惹眼,但她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听著婆婆讲著王建军小时候的糗事。
她手腕上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鐲,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与她雪白的肌肤相得益彰。
王小雅则像只快活的蝴蝶,一会儿跑到桥边拍照,一会儿又跑回来,挽著王建军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王建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
他双手插在休閒裤的口袋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异常柔和。
他看著母亲不再紧锁的眉头,看著妹妹无忧无虑的笑脸,看著艾莉儿那融入了东方温婉的绝美容顏。
他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著,只觉得无比安寧。
这片刻的平凡,就是他用命去守护的全部意义。
几个小时前,他的手还沾著洗不净的血腥;而现在,这双手却插在口袋里,跟在家人身后,吹著黄河上温柔的微风。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哥,你看我嫂子,戴著妈给的鐲子,简直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王小雅凑到他耳边,小声地嘀咕。
王建军的目光落在艾莉儿的手腕上,眼神愈发温柔。
他想,这只承载了王家几代人希望的鐲子,戴在她手上,真好看。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市里一家最有名的老字號手抓羊肉馆。
店里人声鼎沸,店里飘散著羊肉最原始、最醇厚的香气。
王小雅提前预定了包厢,滚烫的砖茶被端了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很快,一大盘热气腾腾、肥瘦相间的手抓羊肉被豪爽地端上了桌。
“快吃快吃!这家店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蘸著特製的蒜蓉辣酱,绝了!”王小雅戴上一次性手套,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最肥美的羊肋条,大快朵颐。
张桂兰也笑著给艾莉儿撕了一块最嫩的羊腿肉,放在她的盘子里。
王建军看著眼前这温馨热闹的一幕,冷峻的脸庞上,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一块土豆。
突然,一只戴著手套的纤纤玉手伸了过来,撕下了一块靠近骨头、带著筋膜的肉,动作自然地放进了他的碗里。
“你尝尝这个,最有嚼劲。”艾莉儿冲他眨了眨湛蓝的眼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柔情。
王建军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下头,默默地吃著碗里的肉,只觉得那股醇香,一直暖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