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小院一叙(下)
“我懂了……”沉默了数秒,孙亦谐便又接上了云释离的话头,“云哥跑这趟,主要还是为了对付那庶爷吧?”
“不错。”云释离见孙亦谐总算是聊到正事儿上去了,便也不再跟其插科打诨,当即正色道,“风哥这次传回的密函里,几乎已是明示了庶爷的异动,那圣上自不可能再对此无动于衷了。”
“那不是已经赢啦?”黄东来一听这句,立马插嘴道,“既然现在是皇上想办这事,那只要他随便写个圣旨、发个皇榜……把大朙各地的衙门、驻防的兵丁、还有你们锦衣卫的人马都给发动起来,庶爷那帮人能挺得过半个月?”
然,他这话音还未落……
“呵……”云释离已然是笑了,“要真这么简单就好咯~”他顿了顿,“你知道现在朝堂之上、江湖之中,有多少人是庶爷的爪牙?又有多少人因种种原因还欠着他的‘人情’没还?这事儿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办吗?”
他这“人情”二字一出口,仅这屋里就有好几人的脸色变了。
“远的不说,就你俩……过去不也被他扣上过‘人情债’吗?”反正这屋里现在都是自己人,云释离也不玩虚的,下一句就跟双谐挑明了这点。
“这你都知道?”这下黄东来是真有些惊讶了,毕竟当年他们跟庶爷打交道的时候还只是刚出江湖不久,连“东谐西毒”这外号都还没诞生呢。
云释离则只是耸耸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不如反过来想,如果这点事我都不知道、或者不确定的话……那我配来干这差事吗?”
云释离此言,也是再次提醒了双谐——不要因为我跟你们很熟就忘了,云哥我可是这偌大的大朙帝国中数得上号的特务头子。
像云释离这样的人,若不是对眼前这一屋子人的信息已经了如指掌,今天这次会面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发生。
“既然云哥你连这都知道了……就不怕我们其实也是庶爷的人吗?”孙亦谐虽已隐隐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有些话属于说破无毒,他该说还是得说。
“呵……你这不明知故问吗?”云释离听了这句也是不置可否。
这时姜暮蝉开口了:“害,这连我都能想明白……假如孙兄黄兄是庶爷的人,那对方在少室山留字诬陷他们干嘛呢?”
“嗯,这也算是依据之一吧。”云释离点了点头,接道,“但你是从始至终都相信他们的,所以才能这么考虑问题……旁人便未必了。”
“哦?那云大人又是如何排除他们嫌疑的呢?”姜暮蝉好奇道。
“我更相信另一个依据……”云释离悠然地喝了口茶,再道,“那就是……前年他俩在京城里闹腾的那段时间,我可以很有把握的说一句……当时没有任何庶爷的人来联络过他们。”
他这话,现在听听是没什么,但若回头想想,那信息量可就很大了。
这么看的话,当初“粪坑杀驸马”事件后,云释离能找到双谐等人、并“帮助”他们,甚至还帮他们潜入皇宫面圣,是否也是带着别的任务的呢?
还有,当时得到了“便宜行事”之权的双谐,出入紫禁城就跟遛弯儿一样,那么很显然……那段时间的两人对庶爷来说正处于“最有用的时候”,要让他们还人情的话,没有比那更合适的机会了,可庶爷却也并没有那么做。
这些事,从云释离此刻的态度来看,他也都是清楚的,且假如当时真的发生了什么,也完全在他的监控之下。
“诶?听这意思……我俩已经成庶爷手里的‘坏账’了?”黄东来听到这儿,也是有些品出来了。
“那~可不。”云释离拉长了音调回道,“都已经‘坏’到他特意在少室山留字来‘平账’的地步了。”
“不对吧……”这时,凌声儿这个同样背着庶爷“人情债”的受害者便有些不解地开口了,“那庶爷就没想过用什么方法来要挟他们吗?”
云释离笑了笑:“那自然是想过的,可惜……很多事情,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提前好几年就算到的。”
“我懂了。”孙亦谐这下又“懂了”,他颇为得意地接道,“是我俩成名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是吧?”
“正是。”云释离应了一声,遂解释道,“据我所知,最初他以为你俩要真正做到名扬天下怎么也得五年左右,所以他也不急着找可以要挟你们的‘筹码’,毕竟像你们这样的‘账’在他手里可太多了。
“可没想到……你俩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已在江湖、绿林、朝廷、乃至海外……都做到了臭名远扬;而且他也察觉到了……以你俩的操性,别说乖乖还他的人情债了,为了赖账反手把他弄死的可能也不小啊……”
对于云哥的这番犀利言辞,孙黄脸上虽也闪过了些许打断狡辩之意,但两人想想自己过去几年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终究是把话给憋回去了。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几句过后,云释离的话终于讲到了另一个孙黄所不知道的情况,“当他回过味儿来时,‘我们’早已抢在他之前插手了。”
“啊?什么我们?插什么手?”孙亦谐当即拉高调门儿连问了三声。
“呵……这事儿你小子居然没察觉到吗?”云释离笑着冲孙亦谐道,“几年前我去你家拜访后,东厂的人虽是不敢再对付你了,但在汪公公(直到云释离说这句话为止,本书中的东厂一把手,仍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汪廷)接到了回报后,他自然还是要派人继续盯着你们家的啊。”
他说着,又看向黄东来:“至于你们黄门……就更甭提了嘛,你爹给神机营秘密督造兵器也不是一天两天……”
“什嘛?”黄东来听到这儿直接惊呼出声,“你说黄门在督造什么?”
“你大惊小怪的吼啥啊?”云释离歪嘴反问道,“那图纸不都是你弄来的吗?你不知道?”
被他这么一提醒,黄东来也反应过来了,想必在他上次离家后,黄老爷已经把他留在家里的那些“诸葛盗遗物”拿来拓展业务了;毕竟军火这玩意儿怎么说也比私盐挣得多啊,况且这还是官方订单,即便见不得光,也是合法的。
“行行……我知道了。”冷静下来后,黄东来扶额道,“那很多事倒是解释得通了。”
“所以说呢……”云释离这时用总结般的语气接道,“现在你们非但不是被怀疑的对象,还是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对庶爷来说,比起让你们‘还人情债’,设法尽快除掉你们这俩‘护国有功’的忠臣才更现实一点。”
“嗯……”孙亦谐沉吟一声,似又想到什么,“诶?那凌楼主和丁老板,你们又怎么说?”
此处他只问那两位,也是因为姜暮蝉和三字王被牵扯进来的理由不言自明,故而姜王两人也没对此吐槽什么。
闻言,还是凌声儿先开口:“我的理由你应该猜得到啊,我也欠庶爷人情嘛。”
“哦……那你也是‘坏账’呗?”孙亦谐又问道。
“我跟你们不一样……”凌声儿幽幽叹了口气,方才应道,“多年前听风楼的买卖刚开始做大时,我便遭了庶爷的算计,那次我虽保住性命,但却受了终身不可逆的重伤,这才不得不去练那销骨炼体神功,而当时那功法就掌握在庶爷手中,此后我便处处受他掣肘,以至于这些年来,听风楼中早已遍布他的眼线……”
她说这段经历的时候,双谐听着听着也发现了:这跟他们当年在“七柳幽阑”欠下庶爷人情的经历本质上是一样的。
庶爷这人兜售人情债的手段,说穿了就是“没有需求,便创造需求”——你本来可能也没啥事儿,可一旦跟他产生交集,便摊上了事儿,还有时候这事儿就是他主动来让你摊上的;事发后,他再“放你一马”、甚至是“扶你一把”,这便是他的所谓人情,更有那糊涂车子看不穿这些,把这当恩情的。
这些年来很多江湖上的年轻人都着过他这道,反正只要是他觉得有点潜力、或有一技之长、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人,他都倾向于像这样留活口、放长线。
“哦~”孙亦谐听凌声儿讲到这儿,便摇头晃脑接道,“我说呢,难怪今天外面的马仔全是有价帮的人,合着凌楼主你现在成光杆儿司令了?”
古时虽也有“司令”这词,但意思和近代显然不同,当然这也不影响凌声儿理解孙亦谐此刻的语意,两秒后,她便应道:“我不是调动不了人手,只是我也不能完全辨明身边的人有哪些是庶爷放的针,故这种场合,还是我一人前来最妥。”
这时,黄东来又道:“那反正凌楼主也是想借这次机会跟庶爷平账、或者说算账对吧?”
可凌声儿只是喝茶,没接这话。
此处书中暗表,黄东来还是把凌声儿给想简单了,这位女中豪杰选在这个时机跟庶爷翻脸,是有诸多考量的。
首先,凌声儿早已敏锐地意识到:随着庶爷的谋逆大计展开,听风楼此后是不可能再继续保持中立、置身事外的……那既然知道自己迟早要站队,不如就早点选边站好,毕竟早站者未必有功,但后站者弄不好是要被清算的。
其次,她的销骨炼体神功也刚好在近期大成,在物理层面给了她很大的便利,让她有了反抗的底气。
其三,才是如黄东来所说,她的确是早就想找庶爷算账了,也没有比眼前这更好的时机了。
“诶?那丁老板你呢?”黄东来见凌声儿好像是默认了,便又转头问丁不住。
“我?”丁不住笑笑,“呵……我这人你们还不了解?做买卖嘛,云大人许的好处、凌楼主给的价码……可都不低啊。”
他这话听着挺实诚,实际也是说一半藏一半。
对丁不住来说,这次真正让他坚定地站在庶爷对立面的,其实是一份向真侠堂、或者说向宰千秋报恩的心。
“话不能这么说吧……”孙亦谐这时用玩笑的口气抬杠道,“那要是庶爷给的价码更好,丁老板岂不是转手就能把我们卖了?”
“哎~”丁不住摆摆手,“孙少侠说笑了,你也是买卖人,应该知道干买卖也不能光看收益,得看看风险的嘛。”
“哈哈哈……好说好说,丁老板果然是深明大义啊,在下佩服,佩服……”孙亦谐一脸贱笑地、满意地结束了这次试探。
“哈哈……过奖过奖,孙少侠也是不遑多让啊。”丁不住也是满脸堆笑,若无其事地回了这么一句。
他俩这狗逼惜狗逼的戏码连三字王都看不下去了,半天没讲话的他这时开口来了句:“然后呢?”
是啊,这一屋子人是暂时获取了彼此的信任、并结成同盟了,但就目前这个局势,他们下一步究竟该采取什么行动呢?
此刻,却是那姜暮蝉,提出了一个可能也只有飞贼的脑子里才会瞬间冒出来的想法:“我说……诸位有没有听过一句行话,叫‘贼不复来’啊?”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小姜这一问,大伙儿便都懂他的意思了。
如此,便有了今夜的一出……二探,武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