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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范家老姐带来的好消息
    门一开,一股冷风裹著几片乾枯的枣树叶灌了进来。
    门外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列寧装棉袄,领口別著一枚红五星胸针。
    她的头髮利落地梳到脑后扎成一个短马尾,肩上挎著一个已经有些磨损但擦得乾乾净净的人造革公文包。
    她的脸型和范金有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比弟弟多了几分精干和锐利。
    其眉毛又浓又直,眼睛不大却格外的亮,看人的时候从不躲闪,直来直去地戳到人脸上。
    这就是范家大姐,范金有同母同父的亲姐姐,比范金有大了將近十岁。
    她嫁到了东四牌楼那边,丈夫在供销社当採购员,家境比范家宽裕不少。
    范家大姐一进门,就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落在母亲红肿的眼皮和脸上未乾的泪痕上,然后又扫过桌子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
    最后定在,蜷坐在床上的弟弟那张泛红的脸上——那张脸上还留著,两个刚刚被扇出来的巴掌印。
    五指印跡清清楚楚地浮在左脸颊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还没完全消退下去。
    她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两道浓眉几乎拧成了一团。她一把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快步走到范金有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却缩成一团的弟弟,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不容分说的气势:“范金有,你想翻天啊?”
    范金有被姐姐这一声质问嚇得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到了冰冷的墙壁上,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了:
    “姐,我这又怎么了?我好好地在家里坐著,妈打我,你也骂我,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我……”
    “你还怎么了?”范家大姐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母亲,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妈怎么哭了?说,是不是你惹她生气的!”她不等范金有狡辩,又劈头盖脸地数落下去。
    “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待在家不工作,还要咱妈伺候你,你还要脸不要脸?”
    “你看看你自己这副德行——脸都没洗,领子都黑了,头髮油得能炒菜;”
    “你以前当副主任的时候天天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的,现在呢?现在你连人样都快没了!”
    “怎么可能呢,姐!我孝顺咱妈还来不及呢!”范金有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站不住脚。旁边的范母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孝顺?你就是这样孝顺你娘的?
    “哼,还孝顺呢!”范家大姐冷笑了一声,把手从弟弟脸上收回来,抱在胸前,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剜著范金有。
    “你连副主任那么好的工作都能干丟,真不知道要你还有什么用!”
    “咱爹走得早,家里就你这么一根独苗,娘把什么好东西都紧著你,让你上学读书,让你有文化,让你当干部。”
    “你倒好,刚当上干部没几天就被人撤了,撤了也就罢了,连个普通工作都找不到,在家躺了一个多月!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你吗?”
    “你!”范金有被姐姐这番话戳到了最痛的地方,眼睛一瞪,脖子一梗,整个人忽然挺起来了几分。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別人在他面前提“连副主任那么好的工作都能干丟”这件事。
    每回听到这句话,他就会想起那天在居委会办公室里,李主任看他的那种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放弃,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报废的工具。
    还有办公室里那些同事,那些他曾经每天打招呼、一起喝茶、一起討论工作的人;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没有一个人在他被宣布撤职的时候看他一眼。所有人都低著头,用厌恶的目光偷偷地瞟他。
    “怎么?还想打你姐我不成?”范家大姐往前逼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那双和范金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射出毫不退缩的光。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从小就是个怂脾气,在外头受的委屈回来就耍横,被自己骂两句就蔫了。她不怕他耍横,从小就不怕。
    “姐,你能不能別说了。”范金有的气势瞬间就泄了,脑袋重新垂下来,下巴几乎要戳进胸口。
    他当然不可能打自家老姐,他只是气,气自己,气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
    更气那天在小酒馆看笑话的那些人,气那个把自己告到区里去的不知名的告密者。可气了这么久,能改变什么?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说也行。”范家大姐把声音放缓了几分,但语气里的冷厉半点不减。
    她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拍在范金有面前的桌子上,“你给我明天去工作!”
    那“啪”的一声响,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脆,像是一记惊堂木拍在公案上。
    范金有被这声音震得一个激灵,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那张纸,又看了看姐姐,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还是嘆息著低下了头:“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指望你找工作?那这辈子就算了!”范家大姐一点都不给自己弟弟留面子,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狠,像是在打一记闷棍。
    范金有被这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姐姐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范家大姐缓了口气,语气略微缓和了些,但还是带著一种“你欠我人情”的腔调。
    “我托你姐夫,找关係帮你找了一份工作。你明天就过去报到,记得以后千万不要喝酒了;”
    “明天给我规规矩矩的去,把鬍子颳了,领子洗乾净,別让人家觉得你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要是这份工作,你再拿不下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钢刀似的直直地钉进范金有的眼睛里,那句威胁虽然在嘴里含了一下,但吐出来后却没有半分的含糊。
    话里话外都是沉甸甸的,不是虚张声势的气话,而是她真能干得出来的警告。
    范金有缩了缩脖子,他从小到大都怕姐姐这种眼神。小时候他犯错,父亲会打他手心,母亲会哭。
    只有姐姐会用这种眼神,盯著他——不哭不闹,就盯到他心里发毛,盯到他觉得全世界都欠这个姐姐一句对不住。
    现在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扛不住这种目光,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去假装看窗台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