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巨辇撕开重重云障, 于高穹风暴中穿行数日,终于悬停在周礼大世界边缘,一处被迷雾笼罩的隐秘之境。
此地自成一方天地,也可算是一处空间裂隙, 而其边缘竟层层叠叠, 泛起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如水波叠涌,
若非持地图碎片与信物指引, 纵是修为通天之辈,也难窥寻这处空间的准确坐标。
巨辇前方, 一片混沌星域缓缓轮转,其中隐有雷光闪烁。
寻常载具稍一靠近, 便会被那无形的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万卷宗的巨辇却稳如不周仙山, 二十八头踏云瑞兽昂首吐息,蹄下生云。
辇身万千符文明灭流转, 竟将暴烈罡风化为缭绕灵雾。
相较之下,其余宗门的飞舟虽也宝光熠熠,却在乱流中微微震颤, 舟中诸多修士望向万辇时,眼中难掩敬畏——
这正是二品宗门万年沉淀的底蕴与威仪。
恰在此时,天地忽生异象。
那片混沌星云的中心骤然亮起。先是一点极致的白,随即化作万千道绚烂流彩。
如同巨大的孔雀翎羽在天幕上豁然展开, 又似一整条星河自九霄倾泻, 铺开漫天绚烂。
瑰丽的光带缠绕舞动, 伴随着低沉却震撼灵魂的嗡鸣,一个横亘虚空的巨大光门,在流转不定的虹彩中渐次凝实。
门内景象朦胧, 看不清具,唯有一股精纯至极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横亘另一个时代。
万卷宗弟子见状,纷纷御风而起,如鹤排云。
只待时机一至,便要投向那浩瀚光门之中。
万卷宗并非初次探访此境,诸位长老早将其中关窍一一阐明。
与之前穿越内外域通道时,需倚仗法宝护体、步步惊心的体验截然不同,通往天机秘藏的通道内部异常平稳,并无肆虐的空间撕扯之力,反倒会如行于琉璃廊道,静谧安然。
然而,每一名修士在踏入光门的刹那,身形便会被秘藏之力随机传送至内部不同方位。
即便是同门弟子,也难以确保落于同一处地界。
按惯例,同门弟子在秘藏中相遇,便可结伴同行。
但事实上,于不少宗门而言,弟子在其中互相算计、暗施冷箭,乃至为争夺机缘而背后下黑手之事,早已屡见不鲜。
唯独万卷宗规诫森严,门风历来清正,更兼教诲有方,严令禁止同门相残。加之历代先辈以实践证明,在此等玄奥秘境之中,同心协力、共参妙法,所得收获远大于内耗。
故而历次秘境开启,万卷宗弟子一旦相遇,大多能迅速集结,互为臂助。
这般守望相助之风,已成宗门传承,更是成了诸多内域大世界的罕见佳话。
迟清影凝望着远处流转的光门,心下并无把握踏入之后,是否还能与郁长安同行。
这念头方起,尚未来得及开口,身侧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却已化作一道流光,瞬间不见。
迟清影微微一怔,心头一动,还未探寻,腕间已传来一丝微凉触感。
他垂眸看去,但见一条墨色蛟龙已悄然缠绕在他腕间,鳞片冰凉如玉。此刻正仰着首,用那双瞋黑的竖瞳望着他。
经过三年历练与雪昭道尊的悉心指点,郁长安对蛟身形态的控制已臻化境。此刻他缩小了体型,安稳地环于迟清影腕间,宛若一枚纹路古拙的玄金臂钏,丝毫不显突兀。
迟清影目光微凝,细细打量。如今的小蛟已非纯然墨色,背脊鳞片边缘与四只微小的蛟爪尖端,皆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华,通体呈现出一种威仪内敛的黑金质感。
原本属于黑蛟的那股阴寒暴戾之气尽数褪去,反倒透出一种更为浑厚端正的凛然气度。
莫非神魂历练,也能引得外在形态随之蜕变?
迟清影思绪未落,腕间的小蛟已亲昵地以首蹭了蹭他凸起的腕骨,随即又慢悠悠地抬起尾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拍了拍。
……罢了。
迟清影心想。
这般偏爱贴近、习惯性寻求肌肤之亲的秉性,倒是一如往昔,从未更改。
他明了郁长安此举是为与他同行,此刻便也不再阻拦。
若要在茫茫秘藏中寻那上古龙骨,二人相伴自是更为稳妥。
况且,一旦寻得龙骨,必须即刻寻找安全之处闭关,助郁长安炼化灵物,重铸魂源,以期早日唤回完整的魂魄与记忆。
还不知此番行程是否会顺利,只愿莫要横生枝节才好。
就在他思忖之际,那横亘于虚空之中的巨大光门骤然凝定。
万籁俱寂,所有修士皆屏息凝神。
一道苍青色的光柱自门中冲天而起,将整座光门映照得如同琉璃透彻。门上虽无雕饰,却自然浮现出山川起伏、江河流转的先天道纹。
就在光门彻底成型的刹那,所有怀揣灰果的弟子皆感到胸口微微一烫,灵果竟自行散发出温润辉光。
“嗡——”
光门发出一声震彻神魂的鸣响,门扉表面随之浮出无数细密纹路,竟与灰果表壳的天然纹理如出一辙。
迟清影怀中的灰果自动悬浮而起,漾开一圈柔和的灰芒,与门交相辉映。紧接着,其他弟子身上的灰果也相继亮起,道道灰光如受感召,纷纷投向光门。
万千灰辉没入,光门终于缓缓开启。门内是一片朦胧混沌,隐约可见日月星辰在其中轮转明灭,仿佛将整个宇宙都收纳其间。
精纯至极的先天灵气自门内奔涌而出,携着开天辟地之初的古老气息。
这座由天地自成,沉寂万古的入口,终于在此刻,为有缘之人洞开。
当迟清影一步踏入那由光辉与道纹交织的古老大门,周遭空间顿时剧烈扭曲,强烈的失重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一切动荡归于平静,恰如长老此前所言。
更奇异的是,他无需自行迈步,仿佛被一股温和的无形之力托举,如乘云驾雾,平稳地向前推送。
简直像在坐直达电梯。
待到双足再度踏上实地,身后的光门已悄然隐没。
迟清影举目四顾,就见自己正立于一片完全陌生的原始密林之中。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枝交错,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垂落,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与某种甜腻到令人心悸的异香,无声侵蚀着来者的警觉。
脚下是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厚厚落叶层,绵软而湿滑,四周光线并不明朗,有不知名兽类的低吼与细碎的窣窣声自林深处传来。
仿佛整片森林都在暗中窥伺。
几乎在站稳的瞬间,迟清影便察觉到了腕间的空荡——那抹熟悉的微凉触感,消失了。
他心下一沉,神识向四周急速铺展。
然而感知所及,唯有这片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与潜伏其中的无数晦涩气息。
郁长安,连同那化作小蛟形态的身影,竟是如同被这片天地彻底吞没,毫无踪迹。
迟清影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难道这天机秘藏的规则严苛至此,就连他们这般状态,也无法被允许同行,强行分离?
即便他们的灰果同出一源。
即便他们此时的神魂仍有一半融合在一起。
也不行么?
所以,郁长安当初那场近乎彻底的献祭,连这上古秘藏的天地法则,都能完美欺骗过去,是吗?
这个认知让迟清影心头泛起一阵冰凉的涩意。
他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清冷的面容依旧无波,唯有一双漂亮至极的眸子比平日更为凛冽。
他冷静地评估着自身处境,眼前危机必然要首先解决。
但那份原本为重塑魂源而列的任务之上,也又添上了关键一笔——
找到郁长安。
迟清影未曾察觉,此刻他的脸上,已覆上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冰冷寒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四周厚厚的落叶层下,无声无息地滑出无数色彩斑斓、头呈三角的毒蛇,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齐齐锁定了这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它们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空气中那股甜香骤然变得浓郁刺鼻,带着足以令人肢体麻痹的毒性。
迟清影眸光一凝,雪白的衣袖无风自动,灵力瞬间在周身凝聚。
他正欲出手,眼前却陡然呈现出了诡异的一幕。
那些原本蓄势待发的毒蛇,竟在同一瞬间被无形之力扼住命脉,身躯齐齐僵直。
仿佛感知到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极致恐惧,它们开始疯狂扭曲翻滚,不顾一切地向四周溃逃。
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满地凌乱的蛇痕。
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威压,自身后传来。
迟清影蓦然回身。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覆满黑金色鳞甲的巨大蛟尾,鳞片在幽暗中流转着慑人的冷光。
那尾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以近乎轻柔的姿态缠上迟清影的削薄腰肢,将他稍稍托离湿软的地面。
视线顺着那流畅而强健的蛟身向上攀升,最终撞入一双巨大而熟悉的瞋黑竖瞳之中。
那瞳仁如无边深潭,正静静倒映着他的身影。
迟清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蛟瞳,方才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涌起的却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愠怒。
他指间凝聚的灵光尚未散去,险些就要当真攻击出去,掀落眼前蛟龙身上的一片坚鳞。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在一双冰冷非人的竖瞳里,如此清晰地读出眸中名为“笑意”的情绪。
是郁长安。
是正盘踞于迟清影眼前,将他整个圈禁在自身投落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