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惊动村里人,三辆轿车在村口远远地就停下。
江源一行人下车,徒步向家中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乡野独有的泥土芬芳,马胜利等人才感觉自己从梦里回到现实。
他们一个个紧紧攥著口袋里的一百块钱,感觉自己的心臟还在砰砰狂跳。
回到熟悉的江家小院。
橘黄色的灯光下,父母和妹妹江溪都还没睡,显然是在等他们。
“哥!你们回来啦!”
江溪第一个欢呼著跑出来,眼睛朝江源身后望去。
“小馋猫,给你带了好东西。”
江源笑著,从挎包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铁皮饼乾。
这是霍华德特意让管家装上的,是进口的洋玩意儿。
“哇!是饼乾!”
江溪抱著铁皮盒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块,先是递到母亲王桂芳嘴边。
“妈,你先吃。”
王桂芳看著女儿懂事的模样,又看看两个逐渐成熟的儿子,欣慰地笑了。
江源將今天收入的几百块交给母亲。
当王桂芳看到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时,手都抖了。
江源简单解释了是帮大人物的忙,对方给的重赏,这才让二老放下心来。
夜深人静。
江源扶著父亲江国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爸。”
江源看著斑驳的土墙,和那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破旧的屋檐,缓缓开口。
“咱们家这房子,也住了快几十年了。”
“我想著,等过段时间,手头再宽裕点,咱们就把老房子推了,盖个新房。”
江国海正在抽著旱菸的手,猛地一顿。
盖新房。
这三个字,已经压在他心头快二十年。
从江源出生,他就想著,等攒够了钱,一定要给婆娘娃儿盖个敞亮的砖瓦房,不用再住这冬冷夏热的土坯房。
可一年又一年,家里的光景不见好,这个念想也被他死死地埋进心底,连提都不敢再提。
王桂芳只知道自家丈夫的难处,没提过一次。
“爸,我说,咱们家该盖新房了。”
江源看著父亲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语气温和。
“钱的事,您不用操心,我已经攒得差不多了。”
江国海沉默。
他低下头,將烟锅在自己的布鞋底上用力地磕了磕,清空里面的菸灰。
昏黄的灯光下,江源看到父亲的眼角,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在这一刻,肩膀似乎微微垮塌了一些。
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父亲的落寞。
儿子有本事了,他这个当爹的,却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好…好啊,就是今天风真大,有些迷眼睛。”
半晌,江国海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是该盖了,这老房子,委屈你妈跟你妹妹了。”
他重新填上菸丝,吧嗒吧嗒地用力抽上两口,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选地基的事,包在我身上。村东头那块地向阳,地势也高,最適合盖房。”
江国海找回了主心骨,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江源静静地听著,並没有大包大揽。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到这个家的建设中来,证明自己依旧是这个家的顶樑柱。
聊了一会儿,江国海话锋一转。
“大源,你跟阿河,都长大了。”
“等过完年,阿河也已经满十八。”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江源都感到有些意外的话。
“到时候,也该给你们兄弟俩分家了。”
分家。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意味著兄弟將各自成家立业,拥有自己的小家庭。
江源心中一动。
他意识到,父亲想得比他以为的还要长远。
盖新房,不仅仅是为了改善居住环境,更是为了给他们兄弟俩分家、娶媳妇,做好最充足的准备。
“爸,这事不急。”
“我跟江河还想多陪您跟我妈几年。”
江国海摆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
“当爹的,没本事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但不能再拖你们的后腿。”
“分了家,你们才能放开手脚,去干自己的大事。”
……
父子俩在院子里聊了很久,而屋子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江国海回房后將江源的想法讲给王桂芳听,然后她彻底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是有台放映机,一会儿是青砖大瓦房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满院子跑的小孙子。
不行!
她猛地坐起身,掰著手指头开始算。
盖房子要钱,娶媳妇要彩礼,生了孙子也要钱……
哎呀!这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她的心思,很快就从房子,精准地飘到了未来儿媳妇的身上。
王桂芳躡手躡脚地下了床,借著月光,一溜烟钻进江源的房间。
江源刚脱下外衣准备睡觉,就被突然推门而入的母亲嚇了一跳。
“妈?您怎么还不睡?”
“嘘!”
王桂芳反手把门关上,做贼似的凑到江源床边,一屁股坐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大源,妈问你个事儿。”
“啥事啊?”江源有些摸不著头脑。
王桂芳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著江源。
“你跟妈说实话,你觉得隔壁秀云那妮子,咋样?”
这句话一出,除了睡死过去的江溪,假装睡觉的江河耳朵连忙竖起。
江源心里咯噔一下,他就知道会这样。
“挺……挺好的啊。”他含糊地应著。
“何止是挺好!”
王桂芳顿时来了精神。
“那妮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人能干,又泼辣,不是个受欺负的主儿!屁股也大,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长得也周正,配咱家大源,那是绰绰有余!”
王桂芳越说越兴奋,仿佛林秀云已经是她家的准儿媳了。
江源还没来得及搭话,他这位行动力突然爆表的母亲,已经拋出一个重磅炸弹。
“我决定了!”
“明天我就托村口的王媒婆,去林家探探口风!要是他家也乐意,咱们就趁热打铁,先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年底盖好新房,开春就给你们把事儿办了!”
江源一个头两个大。
看著母亲那一脸我已经为你规划好了一切的激动表情,哭笑不得。
按照前世的轨跡,他跟林秀云是直到二十四岁才结的婚。
这一世,他才十八,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太快了点?
“妈!妈!您先等等!”
江源连忙阻止自己母亲这堪比火箭的速度。
“我……我还小呢,暂时没想过结婚的事。”
“小啥小!十八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会打酱油了!”王桂芳不以为然。
“再说了,先订婚,又不是马上就结!”
“妈,不是这个意思。”江源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用他这个年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沟通。
“我是觉得,我跟秀云,还得再互相了解了解。”
“了解啥?从小一个村长大的,你俩光著屁股玩泥巴的时候我就看著呢!”
“那不一样!”江源急了,一个后世的词脱口而出。
“我想跟她先谈谈朋友。”
“谈朋友?”
王桂芳愣住了,这个词对她来说,过於新奇。
“就是…就是不以结婚为目的,先处著,看看性格合不合,就跟城里人说的那样,叫…叫谈恋爱!”
江源硬著头皮解释道。
王桂芳眨眨眼,似懂非懂地消化著这个新词汇。
过了半晌,她一拍手,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就是先掛著名分,不办正事唄!”
“行!城里人那套就是花样多!”
王桂芳大手一挥,脸上露出我懂你的表情。
“都听你的!先谈!先谈!”
江源总算鬆了口气,以为把母亲糊弄过去了。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一个想抱孙子的女人的决心。
王桂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谈朋友?
那也得先有个名分才能谈啊!
不然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
她心里打定主意,明天提亲的事可以缓缓,但探口风的事,必须立刻马上就办!
看著母亲心满意足,哼著小曲离开的背影,江源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总觉得,自己这位风风火火的母亲,明天必然会搞出点什么事来。
江源无奈地摇了摇头,躺在床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秀云那张俏脸。
这一夜,江源也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