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她手中的帐本上。
瘫在椅子上的马胜利,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正捶著腰的何小军,也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就连最活泼的江河,此刻也紧张地咽口唾沫,死死盯著林秀云的嘴唇。
林秀云抬起头,看向江源,声音激动:
“今天一天的纯利润……”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心情。
“二百六十八块零七毛!”
话音落下。
整个食堂,针落可闻。
马胜利和何小军脸上的表情呆住。
他们不是没见过钱,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一天之內,能挣这么多钱!
二百六十八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技术工种里最顶尖的存在,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
他们今天一天的利润,顶得上好几个八级工一个月的工资!
这相当於一个普通正式工,不吃不喝乾大半年的全部收入!
“多……多少?”
马胜利的嘴唇哆嗦著,他以为自己累出了幻听。
“二百六十八!”
江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
“哥!我们发財了!发財了啊!”
这声狂吼,像点燃了炸药桶。
整个食堂,彻底沸腾!
“我的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何小军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脸上的表情却从呆滯转为狂喜。
赵小虎和李二牛两个半大小子,更是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变化最大的,是马胜利。
这位饱经风霜,曾被丧门星名头压得抬不起头的中年男人,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江源看著眼前这群因为成功而狂喜的伙伴,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马胜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哥,这只是个开始。”
说完,他转身走进后厨。
片刻之后,几盘香气扑鼻的家常小炒被端了出来。
一盘爆炒猪肝,一盘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
江源又从角落里,抱出了一箱崭新的啤酒。
“今天,是我们三食堂的开门红!”
“我请客!不醉不归!”
“好!”
眾人轰然应诺,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胜利喝得满脸通红,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江源面前,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江源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马哥,你这是干什么!”
“老大!”
马胜利眼眶通红,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我马胜利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江源心中感动,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马哥,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
“好!是兄弟!”
马胜利抹了把脸,將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江源看著一张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放下酒杯,开始为他们描绘更宏伟的蓝图。
“今天的成功,只是第一步。”
“从明天开始,白案增加豆沙包和花卷,红案增加一道鱼香肉丝。”
“等客流稳定下来,我们要推出属於我们三食堂自己的会员制度,进一步锁定客户。”
一幅宏伟的商业画卷,在眾人面前徐徐展开。
听得何小军、江河等人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三食堂制霸整个轧钢厂,甚至走出县城的那一天。
就在眾人憧憬著美好未来之时。
食堂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平稳地停在食堂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年代,整个县城都没几辆小汽车,怎么会跑到他们这偏僻的食堂门口来?
两道雪亮的车灯,穿透黑夜,打在食堂的玻璃窗上,显得格外刺眼。
透过灯光,眾人能看到一个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车影。
“伏尔加?”
孙铁牛失声惊呼。
作为厂里的老师傅,他认得这款车。
这可是苏联產的高级轿车,是只有市里大领导,才有资格配备的座驾!
所有人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在眾人紧张而困惑的注视下,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
来人没有带任何隨从,独自一人。
当他走到食堂门口,借著屋里的灯光,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
孙铁牛手里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来人,赫然便是那位身份尊贵,在整个南洋商界都举足轻重的海外华侨——霍先生!
传说中的大人物,竟然会亲自,在深夜,来到他们这个刚刚开业的小食堂?
江源也是微微一愣,但他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放下酒杯,快步上前。
“霍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霍先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对著江源轻轻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江源身上。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江师傅。”
他走进食堂,环顾著四周这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充满勃勃生机的环境,讚许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
“一间厨房,最难得的不是奢华,而是这股子烟火气。”
他走到江源面前,停下脚步。
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手帕包裹著的东西。
他一层层地打开手帕,露出里面一张早已泛黄,边角都已磨损的黑白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老式厨师服的清瘦男人,背景似乎也是一间厨房。
那男人很年轻,眉眼间,透著一股孤傲。
霍先生將照片递到江源面前,声音里带著期待。
“江师傅,上次你做的菜,让我想起了我的祖父。”
“他也是一位厨师,这是他年轻时的照片。”
江源接过照片,目光落在那张模糊的黑白面孔上。
就在这一剎那。
霍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江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家乡,在广东顺德。”
“我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他老人家在厨行的名號。”
“叫,食神,陈麻子。”
轰!
江源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握著照片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麻子!
食神陈麻子!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厨艺界,是一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丰碑式的名字!
是近代粤菜的集大成者,是真正將食之一道,推向艺术巔峰的绝代宗师!
江源前世,曾耗费无数心血,去研究分析这位传奇人物留下的,只言片语的菜谱和烹飪心得。
他甚至认为,陈麻子,就是他毕生追寻的厨道顶峰!
那晚私宴上的白切鸡,那道清蒸江团,甚至那碗陈皮红豆沙……其中很多关键的技法和理念,都脱胎於他对陈麻子菜谱的研究和改良!
他一直以为,那晚能勾起霍先生的乡愁,是自己厨艺高超,加上几分运气。
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因为,他做的菜,本就带著陈麻子的影子!
看著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霍先生,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
霍华德竟然是陈麻子的后代?可为什么却是姓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