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
孙铁牛还抓著江源的肩膀,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成了”、“神了”。
他这辈子在灶台前熬了二十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身参与到晚宴里。
更未想过,一个厨师,能凭著几道菜,让一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商业巨擘,当眾动容失態。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
厂长秘书陈建军像一阵风似的衝进来,他脸上也带著兴奋,看向江源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厂里的职工,而是在看一尊活財神!
“江师傅!江源!”
“霍先生他要见你,快跟我来,这是你的机会!”
孙铁牛的摇晃动作戛然而止,霍先生要亲自见主厨!
这对於一个厨师而言,是最高的礼遇,是最大的荣耀!
“快!小江,快去!”孙铁牛猛地反应过来,比自己受奖还要激动,手忙脚乱地就要去解江源身上那件还沾著些许油星的厨师围裙。
江源却轻轻按住孙铁牛的手,摇了摇头。
“孙师傅,不急。”
他转身,从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一条乾净的深色长裤。
这是他来之前,特意让林秀云为他准备的。
他从容地脱下工作服,换上乾净的衣裤,又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將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髮向后梳理整齐。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透著沉稳和体面。
前世,作为国宴主厨,接受食客的会面,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是对厨师手艺的最高认可,同样,厨师也必须以最得体的姿態,去回应这份尊重。
陈建军和孙铁牛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发愣。
他们眼前的江源,在脱下厨师服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子縈绕在灶台间的烟火气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自信,甚至带著几分儒雅的气度。
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油烟繚绕的厨房里走出来的厨子,反倒像个即將赴宴的青年才俊。
“走吧。”
江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平静地说道。
当江源在陈建军的引领下,走进那间还残留著菜餚余香的客厅时。
客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匯聚了过来。
李卫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霍先生的儿子和孙子,眼神好奇,他们实在无法將眼前这个清瘦乾净的年轻人,与刚才那些神乎其技的菜餚联繫在一起。
而霍先生本人,在看到江源的那一刻,眼神惊讶。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一位经验丰富、不修边幅的老师傅,完全没想到就是之前自己认为的毛头小子。
而现在走出来,又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尤其是江源走进客厅后,並未表现出局促不安。
只是平静地对著在座的眾人,微微頷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让霍先生更加確定,这绝非一个普通的池中之物。
“江师傅,快请坐。”
霍先生微笑著,主动抬手示意江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坐下。
这个动作,让一旁的李卫国心头又是一阵狂跳。
这已经不是领导对下属,或者长辈对晚辈的態度了。
这是平等的,朋友间的姿態!
江源坦然落座,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江师傅。”霍先生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地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恕我冒昧,你如此年轻,又是川省人,为何对我们岭南菜的理解,比我认识的许多粤菜老师傅,还要深刻?”
这个问题,也是李卫国心中最好奇的。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江源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抹带著几分追忆的神色,讲述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霍先生谬讚了。”
“我並非天生就懂粤菜。只是年少时,村里曾来过一位从岭南过来探亲的老人,他年轻时在南洋做过厨师,晚年落魄,回乡养老。”
“我那时贪吃,时常围在他身边,看他用最简单的食材,变戏法似的做出各种我闻所未闻的菜餚。他见我有些慧根,便断断续续地教了我一些皮毛。”
江源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那位老人家时常念叨一句话,叫『食不厌精,膾不厌细』。他说,一个厨师,一辈子能把一个『鲜』字琢磨透,便足以立足於天地之间。”
“我没能学到他老人家的真传,只是將他这份对食物的敬畏之心,记在了心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份谦逊,这份不居功的態度,让霍先生和李卫国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的欣赏之色更浓。
一个有本事却不张狂的年轻人,谁会不喜欢?
“食不厌精,膾不厌细……”霍先生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能说出这种话的,必是真正的大师。可惜,无缘得见。”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源,又拋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那么在江师傅看来,一道菜的灵魂,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脱离了技法的范畴,进入了哲学的层面。
李卫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怕江源太年轻,答不好这个问题。
江源却笑了。
迎著霍先生探究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
“人心。”
“人心?”霍先生眉头微挑。
“对,人心。”江源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为填饱肚子而做的,是饭。”
“为炫耀技法而做的,是菜。”
“只有真真切切地,为吃这道菜的人,用尽心思去做,那才能被称之为美食。”
江源的目光转向霍先生,语气诚恳。
“我知道您远道而来,路途劳顿,所以为您煲一碗健脾养胃的汤。”
“我知道您思念故乡,所以我斗胆,用我们这里的河鱼,为您復刻一道您记忆里的家乡味道。”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厨师的人心。”
这番话,让霍先生开始沉思,回味。
从那碗温润的莲藕汤,到那道復刻记忆的清蒸鱼,再到最后那碗藏著心思的陈皮红豆沙……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而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场,直抵灵魂深处的味觉之旅!
他吃的,哪里是菜。
他吃的是一份懂得,一份尊重,一份漂泊半生后,来自故土的,最温柔的慰藉!
霍先生沉默了许久。
隨后,他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在李卫国和陈建军震惊的目光中,他主动向江源伸出了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江师傅,受教了。”
“你不仅是一位厨艺大师,更是一位有思想的美食家。”
“我霍华德,想跟你交个朋友。”
这一刻,满座皆惊!
李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霍华德!
在整个南洋商界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竟然主动要和一个十八岁的轧钢厂厨子交朋友!
这是何等的荣耀!
江源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握住了那只苍劲有力的大手。
“霍老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霍先生紧紧握著江源的手,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李卫卫,感慨万千。
“李厂长,你们轧钢厂能有这样的人才,是你们的福气啊!”
他鬆开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只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厨房里。”
“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此话一出,李卫国心中狂喜!
他知道,那五十万美金的订单,稳了!
不!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订单的价值!
霍先生的这句话,等於是在给江源的未来,铺上了一条金光大道!
宴会结束时,霍先生亲自將自己的私人联繫方式留给了江源,並再三表示,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来品尝他的手艺。
送走贵客后,李卫国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江源,那眼神,已经不只是欣赏,而是像在看自己的福將。
今晚,江源为轧钢厂立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