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江源告別家人,正式踏上去红星轧钢厂报到的路。
小摊確实来钱快,不过终归是小打小闹,而轧钢厂好歹是国营企业,更有利於往上发展,做生意人脉很重要。
再次踏入那扇油腻的食堂大门,里面的景象依旧。
几个老职工围著桌子抽菸吹牛,看到江源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孙师傅。”
江源径直走到孙铁牛面前打招呼。
孙铁牛满意点头,將一件崭新的白大褂丟给他。
“穿上。”
他站起身拍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都听著,这是新来的学徒,江源。”孙铁牛的声音在后厨里迴响。
“从今天起,他跟著我,算我孙铁牛的亲传下手,你们都给我放客气点!”
这话一出,后厨里那些老职工们的脸上,都浮现出各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谁都知道,孙师傅眼高於顶,带过的学徒不少,但从没有哪个一来就被他当眾宣布是亲传下手的。
这小子,关係户就是不一样。
江源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默默地穿上白大褂,系好扣子。
前世学艺,比这更难堪的场面他都经歷过,早已心如止水。
“小江,你先跟著老刘,学学墩子上的活。”孙铁牛吩咐道。
一个瘦得像竹竿,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江源一眼。
“孙师傅瞧得起你,可別给我们丟人。”
他叫刘国栋,是食堂负责切墩配菜的老师傅之一。
说完,指著案板旁一个大木盆。
“喏,今天肉案上剩下的,你给处理一下。”
江源看过去,盆里装的都是些筋头巴脑、肥油淋漓的下脚料,还混杂著一些碎骨,是整个后厨最脏最累的活。
寻常学徒见了,非得愁眉苦脸不可。
刘国栋嘴上不说,心里却憋著坏,就想看这个关係户出丑。
江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拿起一把剔骨刀,开始处理起来。
只见他左手拿起肉块,右手小刀翻飞,时而轻挑,时而顺著筋膜滑过。
不过片刻,一块原本乱七八糟的下脚料,就在他手中被分解得清清楚楚。
纯瘦肉归一堆,雪白肥膘归一堆,剔下来的筋膜又另放一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案板上乾乾净净,不见半点狼藉。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刘国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自己干这活,也做不到这么利索乾净。
这小子邪门,怎么啥都会?!
江源没理会他,只是默默地干著活。
这种活在前世当学徒的时候,整整干了三年,经验十足。
一个小时后,那满满一盆下脚料,被他分门別类处理得妥帖。
孙铁牛过来看了一眼,眼中讚许。
中午饭点,后厨彻底进入战场状態。
炒菜的铁勺撞击铁锅声,师傅们的吆喝声,窗口传来的催菜声,乱成一锅粥。
“江源,去,把那道鱼香肉丝的料给我配了!”负责掌勺的王师傅扯著嗓子喊道。
“好嘞。”
江源应声,转身就走向调料台。
可他站定一看,原本应该摆放著酱油、醋、料酒的瓶瓶罐罐,此刻却空了好几个。
王师傅正从另一头朝这边看,嘴角冷笑。
新人进厨房,不告诉调料在哪,让他们自己抓瞎,这是老油条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想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子。
然而,江源只是站在原地,鼻子轻轻耸动几下。
前世,为研究菜的精髓,他曾蒙著眼品尝上百种调料,只为分辨出最细微的差別。
这小小的食堂后厨里,各种调料的味道,在他鼻尖下,如黑夜萤火般清晰。
睁开眼径直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打开柜门,从一堆杂物里,准確地拿出酱油和醋。
紧接著,他又在灶台下一个沾满油污的箱子里,找到了料酒。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
王师傅脸上的冷笑也消失了。
看著江源从容不迫地將所有调料配好,端到自己面前,感觉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工服的工人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衝进来,神色慌张。
“孙师傅!不好了!张师傅他闹肚子,厕所里起不来了!”
“窗口那边的麻婆豆腐断了供,工人们都等著呢,快闹起来了!”
此话一出,整个后厨都感到压力,此时哪里还分的出人。
麻婆豆腐是轧钢厂食堂的招牌菜之一,物美价廉,下饭神器,每天中午都供不应求。
现在掌勺师傅突然倒下,这可是天大的麻烦。
孙铁牛眉头拧成疙瘩。
他目光扫过厨房,几个能顶上的老师傅都在忙自己的菜,根本抽不出身。
就在这焦灼的时刻,目光落在始终都保持著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小子!”孙铁牛沉声开口。
“会做川菜吗?”
后厨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源身上。
麻婆豆腐,川菜里最家常也最见功力的菜。
看似简单,实则对火候、调味、勾芡的要求高到极致。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会做饭,能做出什么名堂?
江源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平静点头。
“会一点。”
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走到属於张师傅的那个灶台前,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他,还只是个勤快踏实的学徒。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宗师,眼神专注,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一方灶台。
先是检查备好的嫩豆腐、牛肉末、豆瓣酱、豆豉、辣椒麵、花椒麵……
每一个细节都看得仔细。
隨后,开火,热锅。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带著一种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热锅冷油,油温升至七成,下牛肉末,快速滑炒。
“刺啦——”
牛肉末在滚油中迅速散开,水分被逼出,变得干香酥脆。
紧接著,下入郫县豆瓣酱和豆豉,用小火慢炒。
浓郁酱香从锅中逸散。
光是闻到这个味道,几个老师傅的脸色就变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炒制红油的火候和手法,老道得不像个年轻人!
点水,烧开,下豆腐。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只见江源左手单手持锅,右手拿著勺子,轻轻地將锅里的豆腐推散。
烧制过程中,为了让豆腐均匀受热又不能碎,需要顛锅。
就在眾人以为他会小心翼翼晃动铁锅时,江源手腕猛地一抖!
“呼——”
那口沉重的大铁锅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毛。
锅里那大片豆腐,竟被他整个儿地拋向空中!
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红色弧线后,又完整无缺地稳稳落回锅中!
汤汁,一滴未洒!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江源。
王师傅手里的炒勺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这是大翻勺!
还是烧著一锅带汤的豆腐!
这他妈的是一个新来的学徒能有的手艺?!
开什么国际玩笑!
江源神色未变。
勾芡,分三次,每一次都让芡汁均匀地包裹住豆腐。
最后,撒上青蒜苗和花椒麵,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
“滋啦——”
麻与辣的灵魂香气,被彻底激发!
一盘色泽红亮,香气冲天,集“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味於一体的绝品麻婆豆腐,出锅了。
孙铁牛快步上前,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
入口的瞬间,黝黑的脸上一副享受的表情!
猛地一拍江源的肩膀,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怒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