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1979年12月14日,东北鞍山共和国工业的长子,东北大地上一座用钢水与火光浇筑而成的城市。
自第一个五年计划起,它的名字便与一个更响亮的名字紧密相连。
鞍山钢铁公司。
高耸入云的烟囱是它的旗帜,日夜不息的轧钢轰鸣是它的脉搏,全国每三吨钢铁中就有一吨流淌著鞍钢的血液。
这里输出的不仅是钢材,更是新中国挺直的脊樑与建设的基石。
飞驰的列车、林立的井架,其筋骨中必有一段来自这座“钢都”的淬炼。
在1979年冬日的寒风中,这座钢铁巨人呼出的白汽,与千家万户炊烟交融,构成了城市沉重而温热的呼吸。
鞍山的脉络,是由铁轨定义的。
除了那些运输钢锭、焦炭的粗重专用线,在城市的心臟地带,还有有轨电车。
两根磨得发亮的轨道,嵌在胜利路和建国路的主干道上,与运送原料的火车线偶尔交错,构成这座城市地上与地下、生產与生活交织的循环网络。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电车晃晃悠悠,伴隨著钢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人们的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围绕著一天的轴心,工厂,转动起来。
“今儿个车间又开会了,念那经济责任制的稿子,念了足足一个钟头。”
“说以后要联產计酬...
”
“哼,天天念时间,效率,要赶上外国企业,我怎么没见著他们有外国管理水平,他妈的念个稿还要人代写。”
“张师傅,这还不算啥。我们技术科才叫乱。厂里不是引进那套西德的连铸机图纸吗?好傢伙,考核指標里添了一条,外语技术资料阅读量。”
“可翻译出来的东西,跟咱们现有炉子、吊车对不上號啊!”
“就是为了考核而考核!”
“算了,少说点吧,又不是过不下去了,说来说去不还是那一套,我们还是得靠自己。”
车厢里响起一阵共鸣的嘆息和低声附和。
空气因为这些具体的、缠著麻丝的烦恼而显得有些滯重。
话题越说越具体,牢骚里带著真切的不解与焦虑。
电车继续前行,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映出车厢內一张张为生活、也为脚下这座巨轮如何转向而思虑的面孔。
就在这种沉闷的、略带焦灼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时,一个清凌凌的少女声,从车厢对面靠窗的位置轻轻响起。
“呀,你们看————雪下得真好。”
眾人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又顺著那声音指向,看向窗外。
说话的是个少女,裹著厚厚的棉衣,围著红围巾,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格外清澈的眼睛。
她似乎没在意刚才那些热烈的討论,只是专注地看著窗外。
经她这一提,大家才仿佛从烦闷的思绪里被拽了出来,重新將目光投向电车外。
一起静静观赏著,这漫长的冬季降临。
那不是江南那般羞涩,也非塞外暴虐的风雪,而是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鹅毛,从容不迫地覆盖了高炉、厂房、街道和静默的千山。
在铁东区一片苏式红楼家属院外,刚才说话的少女下车了,仰著头,痴痴地望著这漫天飞雪。
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雪花落在她脸上,瞬间化作晶莹的水汽,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两弯似蹙非蹙胃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这雪————怎么这样美了。”
她轻声自语,话音像雪花落地般细微,带著一丝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幽婉气韵。
看够了,她才呵著白气,踩著咯吱作响的新雪往家跑。
推开一栋红砖楼的门。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手里拿著搪瓷缸子。
“旭儿,快擦擦头髮,喝口热水暖暖,別著了凉。”
少女陈小旭接过温热的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愜意地眯了眯眼。
“爸,妈!我听剧团里的人说了,有首都来的话剧团,就是那个演《高山下的花环》的,要来咱们鞍山话剧团交流巡演!”
“团里正在选报幕员和群眾演员————我想去试试报幕。”
陈强放下报纸,说道。
“,这个话剧不是直接去瀋阳匯演吗?咋会来我们鞍山呢。
妻子王元夕回道。
“你管这么多呢,咱家小旭有话剧排了就是好事,对不对。”
说完亲昵地搂住少女的肩膀。
“妈,我都多大了你还这样。”
“你在妈眼里永远长不大。”
陈强无奈地看著这对母女,笑著招呼两人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
晚饭是白菜燉豆腐,里面少见地漂著几片透亮的五花肉片,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萝卜丝,主食是二米饭,大米混小米。
陈强给女儿碗里夹了块肉,问道。
“你刚才说,首都剧团来交流,具体怎么个安排法?就在话剧团小礼堂演几场?”
陈小旭咽下饭,眼睛又亮起来。
“不止呢爸!我听刘团长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主要场次不在我们团里,定在鞍钢工人文化宫!说是他们话剧团特意要求的,头两场票,免费发给鞍钢的先进生產者和各厂矿工会。”
她顿了顿,带著点难以置信的兴奋。
“而且,剧团还印了好多简易的节目单和宣传画,让我们团员去贴到胜利路、站前那些大街的布告栏,还有各大厂子的食堂门口,上面写著欢迎鞍山广大工农兵群眾蒞临观看。这————这不就等於,谁都能来看吗?”
“啪嗒。”
陈强的筷子头轻轻敲在了碗沿上。
他脸上那种家常的温和收了起来,换上了属於剧团老导演的敏锐与凝重。
他看了一眼妻子王元夕,缓缓说道。
“元夕,这怕不是交流那么简单了。”
王元夕还没反应过来。
“咋了?让工人看戏,不是好事吗?贴近群眾嘛。”
“贴近群眾?”
陈强放下碗。
“你想想,往常这种上面来的巡演,规格高,票都攥在文化局手里,发给谁、怎么发,门道多著呢。最后坐到台下的,不是机关干部,就是兄弟单位,整齐划一。那叫匯报,不叫演出。”
他这才转向陈晓旭,声音压得低了些。
“旭儿,你听爸说。首都来的剧团,名头是大。可你想想,为什么放著瀋阳、大连的大剧院不去,专门拐到咱们鞍山来?”
陈小旭怔住,没明白。
陈强轻轻摇头,笑容有些复杂,有些话他不想讲给天真的女儿听,她是65年生人,懂事以后,那些事也差不多完了。
他顿了顿,话里带上了更深的顾虑。
“这齣《花环》,我打听过,写的是前线,但刺儿不少。里面讲待遇不公、
讲牺牲委屈、讲————內部矛盾。”
“演好了,是艺术成功,可万一有个闪失,或者台下反响————过於热烈,那这就不是艺术问题,而成政治问题了。”
王元夕听到这里,脸上的喜色褪去,搂著女几的肩膀下意识地紧了紧。
陈强看著女儿清澈却困惑的眼睛。
“旭儿,这种场合,报幕员站在最前面,眾目睽睽,你会在风口浪尖上,听爸一句,这次,咱们不爭那个报幕了,就在团里好好练功,以后机会还多。”
“爸,你这是什么思想啊,我们团里明明都爭先恐后地去爭名额呢。”
陈强终於有点慍怒。
“你和他们那些一样吗?爸是京剧导演,我看到有好机会,会不去想自己女儿吗?你今年才十四岁,那么急干嘛,你非得证明自己是天才吗?”
陈小旭愣住,王元夕则是护住女儿。
“你说归说,不能语气好点!”
“哪有那么大事吗,小旭才十四岁,当个报幕员而已,看把你紧张的。”
“这种事不分大小!別沾上最好。”
陈小旭顿了会,抬起头,她没有哭闹,只是將筷子轻轻搁在碗沿。
“爸说的是,原是我想岔了。只当是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却没思量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时候。”
她站起身,不再看父母怔住的神情,轻轻將椅子推回桌下。
走到门边,才回过头,扔下最后一句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话。
“下午就开演了。报名是我自己报的,路是我自己选的。你若觉得不妥,不来瞧便是了。横竖————我也不过是去试试。”
说完,她转身掀开棉帘进了里屋,留下饭桌旁面面相覷的父母。
陈强无奈地对妻子说。
“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女儿。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
鞍钢工人文化宫后台,比往日嘈杂十倍。
刘峰正和舞台监督最后核对灯光点,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穿军装的小姑娘。
不,那军装明显太大了,深绿色几乎把她纤细的身子吞没,袖口长长地挽了好几道,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腕,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平举著一份手写的报幕词稿纸。
刘峰愣了一下,目光上移。
一张小脸从那过於宽大的立领中抬起来,肤色白皙,眉眼是江南水墨画般的清秀纤巧,与周围粗獷的工业后台背景格格不入。
他没认出来,毕竟女大十八变。
“你是————报幕员?”
刘峰有点难以置信,鞍山话剧团竟派了这么个孩子来为《花环》这种厚重戏报幕?
“嗯。”
陈小旭点头,似乎看出他的轻视,抬头道。
“编剧老师,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什么,你把领子翻好。”
刘峰收起诧异,接过稿纸扫了一眼,是標准的热情激昂体。
“词写得很好。不过有几处,语气可以调整一下。”
“比如这里,这部感人至深的话剧,不要太用力上扬,平稳地、真诚地出来,效果更好。最重要的是情绪控制,开头介绍时要庄重,结尾引出剧目时要充满信念。”
陈小旭没立刻回答。
她正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他眉眼很精神,说话条理清晰,声音也好听。
同伴小声嘀咕过,这是燕京来的大作家,叫刘峰,剧本就是他写的。
作家?这么年轻?那他写的书得多厉害啊?少女的心思飘了一下,还是说————他那书里,夹著自己照片?不然怎么那么火。
“能,我试试。”
“好,上台前深呼吸。”
片刻后,猩红的大幕沉重地拉开一道缝隙。
陈小旭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那束追光下。
台下黑压压一片,座无虚席,鞍钢工人们蓝色的工装连成一片沉静的海洋。
她举起话筒,那个细细的、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种古典韵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文化宫的每一个角落。
“尊敬的鞍钢工人同志们,各位领导,来宾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开场平稳,略显青涩,但足够清晰。
“今天,我们舞台上演出的,不是遥远的歷史传奇,而是就发生在今年,祖国南疆前线,血与火中的真实故事!”
声音扬了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有一句古话: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们的战士,他们来自田间地头,来自工厂车间,他们是最普通的儿子、丈夫、父亲!但当祖国需要时,他们就是毫不犹豫挺身前线的英雄!”
“这部话剧,讲的就是这些位卑者的故事!讲他们的忠诚与勇敢,也讲他们的苦恼与牺牲,讲战火硝烟中绽放的人间大爱,也讲和平环境下我们每个人应有的思考!”
她的声音並不洪亮如钟,却因那份异常的认真和逐渐灌注的情感,產生了一种揪住人心的力量。
台下鸦雀无声。
“让我们透过舞台,走进南疆那片热土,去认识我们人民的英雄!请欣赏一话剧《高山下的花环》!”
尾音落下,鞠躬。
停顿一秒,掌声骤然从工人们的座席中响起。
幕布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侧幕边,刘峰看著报幕员的名单才发现她的名字。
好傢伙,原来是她?
那个小小的身影快步走回,脸上因紧张和激动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睛却比刚才更亮。
他忽然觉得,这“林妹妹”披上不合身的征衣,站在钢铁洪流的舞台中央,用她特有的方式念出那段激扬文字时,產生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张力。
真是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