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正要发作之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皇后一袭素色棉袍,裙摆翻飞,快步走来。
朱標神色慌张,他身后的吕氏则面色惨白,衣衫有些凌乱,双手紧紧攥著裙摆,紧跟在马皇后身后。
马皇后未及站稳,目光便锁定了躺在榻上的朱雄英,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见到朱雄英的模样,她双腿一软,险些坐倒,连忙扶住榻沿稳住身形,声音发颤地问:“雄英这是怎么了?”
“中毒!”朱元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手按在腰间玉带的扣上,指节泛白,怒火已然到了临界点。
吕氏刚踏入殿內,便被殿內的肃杀之气嚇得浑身发抖。
此刻又听朱元璋说出这两个字,不由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著青砖,连声都不敢出。
“中毒?”马皇后闻言一愣,抬眼扫过满殿跪著的人,又看看朱元璋脸色,径直转向一旁的太医:
“先別管是否中毒,本宫问你,雄英这状况,该当如何医治?”
太医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比先前镇定了几分:“回皇后娘娘,皇长孙症状虽险,脉象虽紊乱,但尚算有力,应无性命之忧。”
“当先以针灸调和气血、疏风清热,缓解喘息之症,隨后再以清热利湿、调和肠胃、健脾益气的汤药,平復上吐下泻之症。”
“外用则配养血润燥、祛风止痒的药膏涂抹红疹处,如此调理,应无大碍。”
马皇后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鬆弛,眉心的褶皱舒展了些,先前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了几分。
她当即抬手一挥:“既如此,速速医治!所需药材器具,即刻让人备齐!”
太医领命,连忙转身从药箱中取针灸器具,起身忙活起来。
马皇后这才转向脸色依旧铁青的朱元璋,目光扫过殿內的眾人,沉声道:“重八,要审要查,换个地方去办,莫要耽误太医施针用药。”
朱元璋听了太医的话,也脸色稍缓,点了点头,沉声道:“传咱旨意,著锦衣卫將涉事之人尽数拿下,分开审讯!”
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若是审不出眉目,涉事之人,一律处死!”
两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从殿外快步走入,跪地领命,隨即转身押著值守太监等相关人等离去。
朱元璋扫了正在施针的太医一眼,甩袖转身,看向马皇后与朱標:“隨咱去文华殿候著消息。”
说罢,他率先迈步,马皇后又回头叮嘱了太医两句,才快步跟上。
朱標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扶仍跪在地上的吕氏,却被朱元璋投来的目光瞥得动作一滯,最终只低声催促了一句,便快步追了上去。
吕氏踉蹌著起身,衣衫有些凌乱,脸色依旧惨白,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標身后。
文华殿內,烛火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忽明忽暗。
朱元璋端坐於上首,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声响,在沉闷的殿內格外清晰。
马皇后坐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殿门外,仍然在牵掛著朱雄英的状况。
朱標立於殿下,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有些复杂。
吕氏则站在朱標身后,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朱元璋终於开口:“標儿,此次事发,可是在东宫之內。”
他並未看向朱標,目光落在殿外,“咱和妹子听闻消息便即刻赶来,你这个东宫之主,反倒落在了最后。”
话音落,他眼角余光淡淡扫过朱標身后衣衫略有凌乱的吕氏,目光深沉,意有所指。
朱標面色一红,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殿外便传来锦衣卫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走入,跪倒在地,目光在朱標与吕氏身上扫过,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磨磨蹭蹭做什么!”朱元璋猛地拍向扶手,“有话便说,有屁便放!”
锦衣卫千户身子一颤,连忙垂首回话:
“回陛下,臣等审讯得实,据皇长孙殿外值守太监供称,殿下发病之前,只食用过太子妃送来的奶酥。”
“且……”这名千户再次抬起头看了看朱標的面色,才接著说下去:“皇长孙在昏迷之前,曾抬手指向盛放奶酥的瓷碟方向……”
一听此言,吕氏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身下的裙摆散开,连髮髻上的银釵也摇摇欲坠。
她双手撑在地面上,声音发颤,带著哭腔:“陛下明察!臣妾冤枉啊!那奶酥皆是按宫廷规製备好的,臣妾绝无加害皇长孙之心啊!”
朱元璋根本未看她一眼,下令:“去查!有结果即刻来报!”
锦衣卫千户领命离去,朱標重重嘆了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父皇,儿臣以为,吕氏绝无加害雄英之心,更无此等胆量。”
他垂首扫了一眼几乎瘫在地上的吕氏,顿了顿,“若是此事当真为她所为,她断不会蠢到亲自送奶酥前往,如此明目张胆,与自投罗网无异。”
说罢,他抬眼看向朱元璋,神色恳切:
“允炆、允熥尚年幼,还需母亲照料。儿臣恳请父皇,务必查探清楚,再行处置,莫要错伤无辜。”
朱標话音刚落,朱元璋还没说话,坐在朱元璋身旁的马皇后却缓缓开口:“標儿,你倒是记得允炆、允熥年幼。”
她素来贤惠仁慈,此刻却面色沉凝,目光中带著不满之色,语气陡然加重:“可你別忘了,雄英也才八岁,且自幼没了娘亲,孤苦无依。”
“你若是顾不过来东宫之事,护不住他,那便將雄英搬到坤寧宫来。”
“往后他的衣食住行便由本宫亲自打理,断不会让他再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出口,殿內彻底陷入死寂。
以马皇后仁慈的性子,这话已是极重,无异於指责吕氏失责。
朱標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无可辩驳,只能垂首立在原地。
吕氏更是只能俯首在地,马皇后说得在理,太子忙於国事,皇孙的照料养育,本身就是她分內之事。
皇嫡长孙半年內遇险两次,无论如何她这个太子妃都难逃其咎,说一句失职绝对不算过分。
死寂未散,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锦衣卫千户再次入殿高声回稟:“启稟陛下,臣等仔细查验了剩余奶酥与瓷碟,均未验出任何毒药成分!”
朱標紧绷的脊背骤然放鬆,先前涨红的脸色褪去几分,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
吕氏则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微微颤抖。
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却不是悲戚,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几声细碎的抽噎,泪珠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身前的裙摆。
朱元璋听闻稟报,目光沉了沉,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既如此,此事便暂先压下,待日后再细查。”
停顿了一下,他看向朱標,语气不容置喙:“標儿,你在文华殿西侧为雄英划出一处独立宫殿,让他搬去居住。”
“往后他的日常起居,不必经东宫之手,交由內府与锦衣卫直接负责。”
朱標闻言,眉头微蹙,张了张嘴似要再辩解几句,或是恳请收回成命。
一旁的马皇后却適时投来一道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朱標对上母亲的目光,喉间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气,垂首躬身:“儿臣……遵旨。”
朱雄英恢復活动能力已经是五日之后。
当他得知这件事居然如此造成了如此影响之后,不由得心情有些复杂。
別人不知道,他心中有数,这哪里是中毒,分明是食物过敏的症状。
吕氏也算是倒霉,不过这样也好,若能早点彻底打消某些人的念想,也替他省了不少力气。
他刚能下床,便立刻让人召来了蒋瓛,“蒋千户,陈老根的案子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去应天府?”
蒋瓛躬身,头压得更低,声音有些沉重:“回稟殿下,他去了,只是……他全家都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