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怀里的刀柄,指腹上的老茧与粗糙的刀鞘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隨著飞舟的降低,混杂在湿润泥土中的焦糊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这是家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喂,那个嚮导。”李青舟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慵懒,“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你既然是本地人就说说看,若是邪修躲在百花谷,我们该从何处入谷?”
赵山缓缓抬起头,他的左眼被狰狞的伤疤拉扯得有些变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不能直接入谷。”赵山开口说道,“百花谷地形狭长,入口处常年积聚瘴气。若是从正面进,即便有避毒丹,也会被限制视野。而且那里怪石嶙峋,最適合设伏。”
“哦?”李青舟挑了挑眉,“你有什么高见?”
“绕道后山的一线天。”赵山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里有一条採药人走的小道,极其隱蔽,可以直接通往谷底腹地。虽然路难走些,但胜在安全。”
“採药人的小道?”旁边的王胖子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我说赵师弟,我们可是修仙者。遇到瘴气一道驱风符就散了;遇到怪石,御剑飞过去便是。只有凡人才会想著钻什么狗洞小道。”
其他几名弟子也跟著笑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赵山的建议简直是多此一举。修仙者办事向来讲究一力降十会,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青舟摆了摆手,止住眾人的笑声,看似公允地说道:“赵师弟也是好意。不过兵贵神速,若是绕道后山,至少要多耽误半日功夫。邪修若是察觉逃走,这责任谁担?”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做出了决定。
“直接从正面入谷,大家打起精神,开启护体灵光,区区瘴气,何足掛齿!”
“是,师兄英明!”
眾弟子齐声应诺,纷纷祭出法器,灵光闪烁,好不威风。
赵山没有再爭辩,只是默默地握紧刀柄,眼神重新低垂下去,像是一块沉默的顽石。
顾老说过,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他该说的都说了。
既然这些人赶著去投胎,他拦不住。他只需要保证,在邪修死之前,自己的刀能插进对方的喉咙。
哪怕一命换一命,也足矣。
飞舟在一片废墟上空停滯片刻。
下方,便是曾经威震青州的镇远鏢局。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大火烧黑了墙壁,倒塌的房梁横亘在杂草丛中。昔日练武场上的梅花桩,如今只剩下几个焦黑的木头墩子。
雨一直在下,冲刷著地面,却冲不掉深入骨髓的淒凉。
赵山趴在船舷上,死死地盯著下方。
这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埋葬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地方。
“这就是你家?”
一直没说话的女弟子凑了过来,她叫柳眉,心地倒是不坏,看著下方的惨状,脸上露出不忍。
“节哀顺变,等杀了邪修,也算是为你家人报仇,到时候再来祭奠。”
赵山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伸进怀里,贴著胸口,里面放著那块滚烫的铁牌。
爹,娘,族人。
孩儿回来了。
带著刀回来的。
百花谷,入口。
正如赵山所言,这里瀰漫著一股粉红色的瘴气,空气中透著一股甜腻的腐烂味道。
李青舟一马当先,头顶悬著一颗避毒珠,撑开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將眾人护在其中。
“跟紧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
赵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灵力护罩,但他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浸泡过特製药水的黑布,蒙在口鼻上。
这是顾老教他的土法子,药水是用清心草和几种解毒药材熬製的,虽然不如避毒珠高级,但在这瘴气中保命足够。
眾人行进约莫一柱香的时间。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软烂声响。两侧的怪石在大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只只蹲伏的野兽。
“奇怪,怎么连只鸟叫都没有?”王胖子有些发毛,手中的飞剑握得紧了紧。
“这是自然。”李青舟冷哼一声,“血手人屠修炼魔功,所过之处生机断绝。这里越安静,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一道悽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从前后,而是从脚下。
“小心地下!”赵山猛地大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侧面一滚。
下一刻,无数根血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间缠向眾人的脚踝。
“啊!”
王胖子反应最慢,被一根藤蔓缠住左腿,藤蔓上长满倒刺,瞬间刺破他的护体灵光,扎入肉中。
“我的腿,我的腿麻了!”
王胖子惊恐地大叫,只见藤蔓正在疯狂吸食他的血液,原本暗红的藤身变得鲜红欲滴。
“孽畜!”
李青舟反应极快,手中流光剑一挥,一道剑气斩下,將藤蔓斩断。
但更多的藤蔓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是嗜血藤,二阶妖植!”柳眉惊呼,“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东西不是应该长在极阴之地吗?”
“是阵法。”赵山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中长刀挥舞,精准地砍断几根袭来的藤蔓。
他的刀法並不华丽,每一刀都砍在藤蔓的脆弱处。
“这是万木化血阵。”赵山大声喊道,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利用这里的瘴气养阵,攻击那些红色的石头,它们是阵眼。”
李青舟闻言一愣。
他虽然是筑基修士,但对阵法一道涉猎不深。反倒是这个累赘嚮导,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但他来不及多想,此时局势危急。
“听他的,攻击红色石头!”
李青舟大喝一声,剑光分化,化作数道流光,狠狠斩向四周几块不起眼的赤红色岩石。
轰!轰!轰!
碎石飞溅。
隨著几块阵眼石被击碎,疯狂的嗜血藤仿佛失去力量源泉,瞬间枯萎下去,重新缩回地下。
眾弟子惊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气。
王胖子瘫坐在地上,左腿已经发紫肿胀,显然是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