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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名单收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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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华学院的中央图书馆是一座昭和初期的红砖建筑,拥有高耸的穹顶和狭长的彩色玻璃窗。这里的空气常年维持在一种乾燥而微凉的状態,瀰漫著陈旧纸张发酵后的酸味,以及地板蜡的松节油气息。
    午休时间的图书馆人跡罕至。阳光透过高处的花窗投射进来,將飞舞的尘埃染成了斑斕的顏色,光柱斜斜地切过成排的橡木书架,像是把空间分割成了无数个静止的切片。
    皋月站在“社会科学”类目的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硬壳书脊。
    她今天並没有扎头髮,黑色的长髮顺著肩头滑落,发梢微微捲曲。她抽出一本关於战后日本经济史的大部头,隨手翻动著,书页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在离她两步远的阅览桌旁,艾米正百无聊赖地转著手里的自动铅笔。
    桌上摊开著一本《日经电子》,旁边还放著一袋开封的百力滋。艾米叼著一根饼乾棒,像只仓鼠一样一点点地啃著,目光却有些发直地盯著杂誌上一张关於摩托罗拉新款微处理器的电路图。
    “太慢了。”
    艾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推了推鼻樑上的银框眼镜。
    “按照数据传输的效率来看,江崎同学的响应速度大概还停留在电报时代。如果是我的话,这种简单的数据匯总只需要十分钟。”
    “人类不是机器,艾米。”
    皋月合上手里的书,將其塞回书架的缝隙中。
    “在这个圈子里,让对方感到『被需要』和『被等待』,也是一种必要的社交仪式。太快了,反而显得廉价。”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图书馆深幽的走廊入口。
    那里传来了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皮鞋硬底撞击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图书馆原本肃穆的寂静。
    江崎真理子出现在了书架的转角处。
    她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捲髮也有一丝凌乱。看到皋月的一瞬间,她眼中的焦急瞬间转化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西园寺同学!”
    真理子压低了声音,但语调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快步走过来,甚至忘记了还要在图书馆保持绝对安静的礼仪,手里的鱷鱼皮手包被她抓得有些变形。
    “抱歉,让您久等了!因为要核对具体的份额数字,还要把每个人的家庭背景备註清楚,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
    她一边说著,一边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確认没有其他人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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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您要的东西。”
    真理子將文件夹双手递给皋月,动作恭敬得像是在呈递国书。
    几天前下午在蔷薇会活动室的那场“默许”,对於真理子来说,就像是一针强心剂。她不仅成功送出了股票,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终於摸到了那个核心圈子的门把手。
    今天早上,当皋月私下找到她,用那种只有密友之间才会有的语气说“我想了解一下大家的『热情』程度,方便以后更好地安排蔷薇会的活动”时,真理子觉得自己简直是被幸运女神砸中了脑袋。
    这就是信任。
    这就是成为心腹的必经之路。
    皋月接过文件夹,指尖在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上停留了片刻。
    “辛苦你了,江崎同学。”
    皋月的声音轻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讚许。
    “在这个学校里,像你这样办事周全、又懂得替別人著想的人,真的不多了。”
    真理子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绞著手指,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不辛苦!能帮上西园寺同学的忙,是我的荣幸!而且……而且我也觉得,蔷薇会確实需要筛选一下成员了。有些人虽然家里有点背景,但眼皮子太浅,根本配不上您的格调。”
    艾米咬断了嘴里的百力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瞥了一眼真理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只可怜的仓鼠,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亲手把同伴的名单交给一条捕食的毒蛇,甚至还在为蛇的胃口操心。
    皋月没有理会真理子的表忠心。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了里面那几张列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纸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名单很长。
    不得不说,真理子的工作做得非常细致。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更是一份详尽的情报图谱。
    【高桥由美:眾议院预算委员会委员长之女。认购份额:5000股。备註:其父最近在负责新干线项目的预算审批,据说对家父公司的“信息网络铺设计划”很感兴趣。】
    【佐佐藤木子:通產省產业政策局局长侄女。认购份额:3000股。备註:家里急需现金周转,对上市后的变现非常期待。】
    【松平丽奈:警视厅搜查二课管理官之女……】
    ……
    一个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排列成行。
    而在这些名字的背后,是一个个掌握著这个国家钱袋子、印章或者是警棍的家族。
    1988年。
    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份。日经指数正在向著三万点狂奔,东京的地价每一秒都在刷新纪录。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买到了股票,那就是买到了通往未来的车票。
    贪婪像病毒一样,顺著这张名单蔓延。
    艾佩斯集团(apex)为了让自家的股票在上市后能够一路长虹,更为了编织一张能够保护自己非法扩张的权力保护伞,选择了这种最隱蔽、也最高效的行贿方式——向权贵子女或亲属低价转让未上市股票(pre-ipo)。
    这在当时虽然处於法律的灰色地带,但本质上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皋月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
    5000股,3000股,2000股……
    每一行数字,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再过几个月,当这桩丑闻被媒体引爆,当东京地检特搜部介入调查,这张名单上的每一个家族,都將面临灭顶之灾。
    预算委员会委员长会辞职谢罪。
    通產省的局长会被停职调查。
    至於那些现在还在做著发財梦的大小姐们……她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股票不是通往巴黎的机票,而是把父辈送进监狱的入场券。
    当然,就算不通过这些大小姐的手,她们的父辈如果真的需要,也会通过其他渠道接触的。
    但如果是通过了自己的手,最后竟然搞得把自己的整个家族都送进监狱了,那么那些大小姐大概会內疚一辈子吧。
    “这就是所谓的『全明星阵容』啊。”
    皋月在心里轻嘆了一声。
    她的视线停留在名单的最后一行。
    那里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打了个问號。
    【工藤奎(学生会长):拒绝。】
    皋月挑了挑眉。
    可惜了。
    果然只是暗示一次还是不够吗?
    “工藤会长没有收?”她抬起头,看似隨意地问道。
    真理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
    “是啊。那个书呆子……简直是不识抬举。”
    真理子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怨气。
    “我特意让人送去了意向书,还暗示了这是家父对学生会工作的『支持』。结果他不仅退回来了,还说什么『学生会不参与商业活动』。哈!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他爸爸只是个死拿工资的检察官,家里穷得叮噹响。”
    “检察官啊……”
    皋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也正好。
    既然出现变量了,那就用起来便是。
    工藤奎的拒绝,意味著他是个不可控的变量,但也意味著他是一把乾净的刀。等到清算时刻来临,这把刀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没关係。”
    皋月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有些人註定只能在山脚下仰望风景。我们不需要在意他们的想法。”
    这句话让真理子心花怒放。
    “您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真理子用力点头,眼神热切地盯著皋月手中的文件夹,“那……西园寺同学,这份名单您觉得还满意吗?需不需要我再……”
    “不用了,这就足够了。”
    皋月打断了她。
    她將文件夹慢慢摺叠起来,动作优雅而从容,就像是在摺叠一封情书。
    “这份名单很有价值。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比如,谁是贪婪的蠢货,谁是无能的赌徒,以及……谁会在三个月后空出那个关键的位置。
    西园寺家虽然没有参与这场盛宴,但並不代表不能在盛宴结束后负责“打扫战场”。
    当这些家族因为丑闻而倒台时,他们留下的政治真空、他们掌握的资源渠道、甚至是他们不得不拋售的优质资產……都將成为她猎食的对象。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也是一份藏宝图。
    “那么……”真理子搓了搓手,试探性地问道,“这周日的蔷薇会茶会,我是不是可以……”
    她期待著皋月能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哪怕只是一个干事。
    皋月看著她。
    那个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距离感,反而多了一丝温和的亲近。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真理子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江崎同学。”
    皋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次茶会,你可以坐在我的左手边。我想,大家一定很想听听你关於『信息高速公路』的见解。”
    轰。
    真理子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左手边!
    那是核心成员的位置!那是只有吉野綾子和伊索川礼子那种级別的人才能坐的位置!
    她终於……终於爬上去了!
    “是!是!谢谢您!谢谢西园寺同学!”
    真理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绝对不会给您丟脸!”
    “去吧。”
    皋月微笑著挥了挥手。
    “不要让大家等急了。毕竟,现在的你,可是咱们学校最受欢迎的『財神爷』呢。”
    “是!”
    真理子像是得到了女王授勋的骑士,昂首挺胸地转身离去。她的脚步轻快,皮鞋在地板上敲击出得意的节奏,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踩在了她的脚下。
    图书馆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光柱中的尘埃还在无声地翻滚。
    艾米咬著剩下半截的百力滋,看著真理子远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数据溢出了。”
    艾米含糊不清地说道。
    “什么?”皋月將那个摺叠好的文件夹放进了上衣內侧的口袋,贴著心臟的位置。
    “我是说她的多巴胺分泌水平。”
    艾米拿起那罐乌龙茶,拉开拉环。
    “还有那个艾佩斯集团的股价预期。所有的指標都太高了,高得不符合逻辑。就像是一个写满了bug的程序,虽然现在跑得很欢,但只要內存稍微波动一下,就会立刻蓝屏崩溃。”
    她喝了一口茶,转头看向皋月。
    “你刚才是在给她写『遗书』吗?”
    皋月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彩色玻璃窗。
    午后的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髮丝。窗外,圣华学院的庭院里,那些不知愁滋味的少女们正在草坪上嬉戏,欢笑声顺著风传了上来。
    “艾米,你知道什么是『炼金术』吗?”
    皋月看著楼下那些鲜活的身影。
    “炼金术?”艾米眨了眨眼,“把石头变成金子?”
    “差不多。但那只是最基本的炼金术,而且不安全。”
    皋月摇了摇头。
    “真正的炼金术,是把別人的贪婪,变成自己的筹码。”
    艾米听著,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她看著眼前这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明明只有十六岁,明明笑得那么温和,但她的影子里,却仿佛藏著一只正在磨牙的巨兽。
    啊...就是这样...
    好帅,这样的皋月酱......好喜欢......
    “那……我们要做什么?”艾米微微低下头,掩盖住自己脸上不自然的潮红,小声问道。
    “什么都不做。”
    皋月转过身,背靠著窗台,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们只需要安静地坐在观眾席上,看著这齣戏演完。”
    “等到舞台塌了,等到演员都摔死了。”
    “我们再上去,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幣,一枚一枚地捡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嘎嘣。”
    糖果被咬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走吧,艾米。该去上课了。”
    “听说今天的歷史课,要讲『大正泡沫』的崩塌。我想,那一定很有趣。”
    皋月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门口走去。
    “嗯......嗯...”
    艾米抓起桌上的杂誌和零食,小跑著跟了上去。
    图书馆的大门缓缓合上。
    阳光洒在室內,金色的尘埃依旧无序地飞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