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雨总是带著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庭院里的惊鹿蓄满了水,“咚”的一声敲击在石头上,声音比往常更加沉闷。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匯聚成细小的河流,卷著几片枯黄的落叶流向排水沟。
西园寺本家的书房里,灯光昏黄。
老管家藤田手里抱著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包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老爷,这是刚才邮局送来的。”
藤田先是把一张桌布铺在桌子上,再把包裹放在书房中央那张光洁如镜的紫檀木长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是从……华国寄来的。”
修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高桥寄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打量著这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甚至有些“野蛮”气息的包裹。
包裹外面缝著一层粗糙的麻布,针脚很大,一看就是手工缝製的。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盖著各式各样的邮戳——红色的、蓝色的,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黑色圆章。
收件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著繁体汉字:日本国东京都文京区……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混杂著劣质纸板、长途海运的咸腥气,以及某种像是烧煤后留下的烟尘味。这种粗糲的味道,在这间熏著京都老山檀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鼻。
“剪刀。”
修一伸出手。
藤田连忙递上一把银质的裁纸刀。
修一併没有像往常那样优雅地挑开封口,而是用力割开了那一层厚厚的麻布。
“嘶啦——”
麻布裂开,露出了里面的瓦楞纸箱。纸箱的质量很差,软塌塌的,边角已经有些溃烂。
修一皱了皱眉,打开纸箱。
並没有什么金银財宝。
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白色的棉织品。
那是t恤。
没有任何包装袋,就像是菜市场里堆放的咸鱼一样,几十件白t恤被挤压在一起,有些已经有了褶皱。
修一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件,抖开。
这是一件最普通的圆领短袖t恤。纯白,没有任何花纹,领口处缝著一个还没来得及印字的空白標籤。
他摸了摸面料。
手感倒是出乎意料的厚实。那是百分之百的纯棉,没有任何化纤的滑腻感。
但是……
修一的目光落在了袖口和下摆的走线上。
针脚长短不一。有的地方线绷得很紧,把布料都扯皱了;有的地方又松松垮垮,露出了里面的线头。
他又翻看了一下腋下的接缝处。
那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黑色油渍,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但在纯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
修一嘆了口气,把t恤扔回桌上。
“这就是高桥去了大半年搞出来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作为西园寺家的家主,他从小穿的是京都老裁缝量身定做的衬衫,用的是埃及长绒棉。哪怕是之前名古屋工厂生產的所谓“低端”衬衫,走线也是必须要用尺子量的。
而眼前这东西,做工粗糙得简直像是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老爷,要扔掉吗?”藤田在一旁小声问道,“这东西看著……实在是有点不上檯面。”
“先放著吧。”
修一摇了摇头。他伸手去纸箱底部掏了掏。
在那里,压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著“西园寺修一社长亲启”。
修一撕开信封。
一大叠写满了字的信纸,还有几张贴满了各种收据和发票的报表滑落出来。
他拿起信纸。
高桥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墨水晕开了,显然是在很匆忙或者是环境很糟糕的情况下写的。
“社长:
见信如晤。
上海的冬天比名古屋要冷得多,这里没有暖气,屋里比外面还冷,我只能裹著两层棉被给您写信。
这里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复杂一万倍。语言不通,断电是家常便饭,工人们虽然听话,但完全没有『质量』这个概念。在他们看来,衣服只要不破就是好衣服。
为了让他们学会把针脚走直,我甚至不得不学会了几句骂人的上海话。
但是,社长,请您务必先看一眼附带的成本核算单。
在您把这件样衣扔进垃圾桶之前,请一定要看一眼那个数字。”
修一放下信纸。
他拿起那张贴满了各种中文单据的报表。
他的视线跳过了那些繁琐的原料採购项、水电费清单,直接落在了最底部的那个匯总数字上。
单件生產成本(含人工、原料、损耗):人民幣 1.8元。
修一愣了一下。
他迅速在脑海里换算匯率。
现在的官方匯率大概是1人民幣兑换40日元左右。如果是黑市,可能会更低。
1.8元乘以40……
72日元?
不,不对。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备註。
“註:因我们使用的是出口创匯额度,当地政府给予了大量的退税补贴和电费减免。实际折算后的日元成本,约为 45日元。”
45日元。
修一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突然变得有千钧重重。
他在东京买一瓶最便宜的波子汽水,都要100日元。坐一次地铁,要120日元。
而这一件纯棉的、虽然做工有点粗糙但完全能穿的t恤,只要45日元?
加上运费,加上关税,就算再翻一倍,也就是90日元。
而现在日本市面上,哪怕是在超市里卖的最便宜的白t恤,进货价也要600日元,零售价在1000日元左右。
十倍的利差。
这是百分之千的利润率!
修一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堆被他嫌弃的“咸鱼”。
咸鱼?
不,那分明是一堆还没有提炼纯净的金矿石。
那个黑色的油渍点,那歪歪扭扭的线头,在45日元这个数字面前,突然变得可以原谅了,怎么看怎么顺眼。
“父亲大人?”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皋月背著书包走了进来。她刚刚放学,头髮上还沾著几颗晶莹的雨珠。
她看到桌上那堆乱糟糟的衣服,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到了?”
她扔下书包,直接拿起一件t恤。
她没有像修一那样去挑剔线头,而是双手抓住t恤的两侧,用力向两边一扯。
“滋——”
布料发出紧绷的声音,但没有裂开。
她又用手指抠了抠领口,甚至用指甲颳了一下那个油渍点。
“棉花不错。”
皋月点了点头,给出了评价。
“这是新疆的长绒棉。高桥叔叔还是有点本事的,居然能搞到这种等级的原料。”
“可是这做工……”修一指著那条歪斜的缝线,“这种东西,要是摆在银座的柜檯上,会被客人投诉到破產的。”
“谁说要摆在银座了?”
皋月隨手把t恤套在自己的校服外面。
那件宽大的男式t恤罩在她娇小的身上,像个面口袋。
她走到穿衣镜前,转了个圈。
“父亲大人,您觉得这件衣服,如果卖300日元,会有人买吗?”
“300?”修一推算了一下,“那我们还有200的毛利。当然有人买,这个价格连抹布都买不到。”
“那就行了。”
皋月脱下t恤,把它团成一团,扔回箱子里。
“现在的日本人,还没穷到那个份上。他们现在还沉浸在『我要买最好的』的美梦里。”
“但是,梦总是会醒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成本单,看著那个“45日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成本,就是我们的核武器。”
“但是现在还不能引爆。”
皋月转过头,看著修一,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父亲大人,给高桥回信。”
“告诉他,这批货,不合格。”
修一有些意外:“不合格?”
“对。虽然便宜,但我们不能卖垃圾。”皋月说道,“s-style的定位是『便宜的好东西』,而不是『便宜的破烂』。”
“如果是破烂,大家买一次就不会再买了。”
“我们要让客人在穿上它的那一刻,感觉到『这东西居然只要300块?老板是不是傻了?』的那种惊喜。”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从名古屋工厂里,挑十个最老、最顽固、脾气最臭的老师傅。”
“给他们三倍的工资,把他们送到上海去。”
“让他们去当监工。”
修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女儿的意图。
名古屋的那批老工匠,一辈子都在做皇室御用的西阵织,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让他们去管那些连直线都走不直的华国学徒……
那画面,简直就是地狱。
“会不会太狠了?”修一有些担心,“高桥信里说,那边的工人自尊心挺强的。”
“就是因为自尊心强,才要磨。”
皋月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t恤上的一根线头。
“告诉那些老师傅,不用给高桥面子。只要看到走线不直的,当场剪烂,重做。”
“重做十次,一百次。”
“直到他们闭著眼睛也能把线走直为止。”
“我们要用华国的成本,造出日本的质量。”
皋月放下剪刀,剪刀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这批货呢?”修一指著箱子,“还有后续生產出来的那些『练习品』?”
“运回来。”
皋月说道。
“在千叶或者琦玉的郊区,租几个大仓库。把这些东西全部囤起来。”
“一件都不许卖。”
“我们要囤货。像松鼠过冬一样囤货。”
“等到我们的仓库堆满了,等到那个泡沫炸裂的冬天来了……”
皋月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倾倒的动作。
“我们就开闸放水。”
“那时候,这些45日元的棉布,会变成比黄金还珍贵的救命稻草。”
修一看著女儿。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他看著那个破破烂烂的纸箱,又看了看那张写著惊人数字的报表。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
这是一场漫长的、深谋远虑的潜伏。
当全东京的人都在炒地皮、买股票、喝几万日元一瓶的红酒时,西园寺家却在海的那一边,在那个贫穷而庞大的国度里,一针一线地缝製著未来的防寒服。
“我知道了。”
修一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新的支票。
他填上了一个数字。
五千万日元。
这是给高桥的二期启动资金。
“我会让藤田去安排。”修一盖上印章,“另外,我会让律师去註册商標。”
“s-style。”
皋月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这个名字。
字体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就像那件白t恤一样。
“simple(简单),smart(精明),survival(生存)。”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词。
“这就是我们的教义。”
修一看著那个名字,点了点头。
“对了,父亲大人。”
皋月似乎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海报。
那是板仓店主托人送来的。
海报上是一个戴著绿帽子的剑客,背景是一片金色的大地。
《塞尔达传说》。
“听说任天堂的股票又涨了?”皋月隨口问道。
“涨疯了。”修一嘆了口气,“你去年买的那点股票,现在翻了三倍不止。早知道当时我就多买点了。”
“不急。”
皋月把海报贴在墙上,正好盖住了那块有些剥落的墙皮。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们在上海种棉花,在美国买股票,在东京盖楼。”
“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不管是通胀还是通缩,不管是涨潮还是退潮……”
“西园寺家,永远都有饭吃。”
修一笑了。
他端起茶杯,虽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
苦涩中带著回甘。
“藤田!”修一对著门外喊道。
“在,老爷。”
“去,给名古屋那边打电话。让那几个最难伺候的老傢伙收拾行李。”
“告诉他们,去上海虽然苦点,但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棉花等著他们去糟蹋。”
“是。”
脚步声远去。
修一看著桌上那个来自上海的包裹。
那个黑色的油渍点依然刺眼。
但他知道,在不久的將来,那个点会被洗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將是一个印在领標上的、让所有竞爭对手都感到绝望的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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