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忙侧身避开,扶住宝玉的胳膊:“堂兄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宝玉直起身,脸上红白交错:“璟兄弟,你不知,我……我这些日子真是糊涂油蒙了心……竟是將先生的功课忘得一乾二净,方才袭人一提,我才魂飞魄散,明日可怎么去见先生,父亲若知晓,怕不是要打死我!”
说著眼圈都有些红了,显然是真怕了。
贾璟见他这般,心中那点无奈又添了几分,温声安抚道:“堂兄先別急,既已至此,慌张无益,且让我看看先生给你布置的功课是哪些?”
贾代儒治学严谨,因材施教,此番年节休假,给各人布置的功课也依其进度深浅有所不同。
宝玉忙將一张素纸递上,上面是先生端正的字跡,列著数项要求。
贾璟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心中已有计较,指著纸上的条目:
“先生布置的功课,依我看可分作两部分,这第一部分,是考较经义理解……
此乃先生查验你读书是否用心,明日课上多半会抽问细究,这一部分,必须堂兄亲笔亲写,绝不可假手他人。”
宝玉一听,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我就是不明白这些……”
贾璟轻轻摇头,语气却沉稳:“堂兄,此刻要紧的不是『会不会』,而是『写不写』。
你只管將自己对这些章句的理解尽数写下,哪怕只是些许感触或是困惑不解之处,关键是让先生看到你思考的痕跡。
届时先生若问起,你便直言其中多有未解,尚需先生点拨。
这是资质悟性的问题,先生或会苛责,但必不会视作懈怠敷衍。
可若空白一片,或寻人代笔,那便是態度有亏,此番性质便不同了。”
宝玉恍然,眼神一亮,明白贾璟的意思。
“至於另外一部分,便是对於四书的默写……这些我来写。”
宝玉大吃一惊,先生给他布置的默写內容足足有数十篇,便是让他自己抄,怕也得抄上数日工夫。
“时间紧迫,只能行此权宜之计。”
贾璟神色平静,“堂兄你需立刻静心,先去將那份经义心得写出,待你写完,立刻回来,我们二人合力补这默写內容。
你写一部分,我写一部分,笔跡虽有差异,但好在默写功课先生通常不会逐字比对笔跡,只查是否齐全,我们小心些,加快速度,未必不能赶在明日上学前补齐。”
贾璟思路清晰,安排果断,仿佛早將种种可能盘算过一遍。
宝玉被他这份沉著感染,心中慌乱去了大半,只剩下抓紧行动的紧迫感,连连应道:“好,好!都听璟兄弟的!”
“事不宜迟。”
贾璟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袭人,“袭人姐姐,劳烦再搬一张书案过来,置於窗下光亮处,多备些笔墨纸张,再沏一壶浓茶来。”
袭人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去安排。
不多时,另一张较小的榆木书案便被安置在窗下,与宝玉那张紫檀大案相对。
笔墨纸砚一一备齐,浓郁的茶香也很快在暖阁內瀰漫开来。
“宝玉切记,默写內容先生虽不会细看,但你我也需注意笔跡,你的字跡需往端正了写,我会仿著你的笔跡写得秀逸些。”
宝玉听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贾璟连笔跡这等细节都考虑到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定好好写!”
贾璟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神,目光落回洁白的素纸上。
先迅速將需默写的內容在脑中过了一遍,確认记忆无误,而后提笔蘸墨,手腕悬稳,开始落笔。
起初几行,他写得稍慢,意在观察和模仿宝玉笔跡中那种略显飞扬却力道不足的韵味,渐渐找到感觉后,速度便提了起来。
一行行端正中带著刻意模仿的字跡,如溪流般从他笔尖流淌到纸上。
对面宝玉咬著笔桿,时而苦思,时而疾书,偶尔偷眼看向窗边那个沉静专注的清瘦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袭人,还不把书拿给璟哥儿比对默写?”
贾璟微微摇头,“不必,先生布置的这些內容我已背下。”
宝玉暗自心惊,贾璟入崇文斋满打满算还不足两个月,平日的课业进度已是极快,如今连这额外指定的长篇默写竟也能熟记於心?
忍不住脱口问道:“璟哥儿,你……你莫非有过目不忘之能?”
贾璟笔尖一顿,隨即哑然失笑,笑容里带著些微倦意,也有一份实诚:
“我岂有那般神异才能,不过是將旁人顽耍歇息,走亲访友的工夫,多花些在这些字句上罢了,反覆诵读,用心记忆,久而久之,自然就印在脑子里了。”
宝玉遂想到平日学堂里,贾璟永远是听得最凝神的那一个。
散学后眾人一鬨而散,唯独他常留下温书习字,年节假期,自己醉心宴乐嬉游时,对方恐怕正对著青灯黄卷,此时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璟哥儿,我觉得……科举这条路,你是真能走通的。”
“借你吉言吧。”
贾璟应了一句,语气平淡,並无骄色,手中笔走龙蛇,愈发流畅自如。
过往一月的苦练书法,此刻仿佛厚积薄发,化作腕底一股圆熟的气息。
他竟觉得自己越写越快,越写越好……
窗外日影,在不知不觉中拉得越来越长。
待到天色渐暗,袭人端来饭菜,看见二位爷刻苦的模样,心里复杂难明。
若二爷平日能有此刻三分静心用功的劲头,何至於將自己逼到这般田地,又何须劳动旁人补救?
她既心疼宝玉此刻的狼狈辛苦,又莫名感到一丝心酸与期望交织的慨嘆。
“二位爷,天已晚了,先用些饭食吧,歇息片刻再写也不迟。”
宝玉早就写得头昏眼花,飢肠轆轆,闻言如听仙乐,眼睛一亮,扔下笔就要起身:“可算是……”
话未说完,他却猛地顿住。
只见窗边案后的贾璟,仿佛压根没听见袭人的话,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这份心无旁騖的沉静,甚至隱隱透出一股不容打扰的执拗气场。
见宝玉犹豫,还是袭人站了出来,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在贾璟身侧略蹲下身,將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璟大爷,您从午后忙到现在,滴水未进,饭菜都已备好,您多少用一些,哪怕垫垫肚子也好,二爷这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嗯……宝玉先吃,我不饿。”
贾璟此时已进入一种极玄妙的状態,岂愿轻易脱身。
可贾璟没动,宝玉又哪好意思自己先吃,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提起笔,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竟也学著贾璟的样子,埋下头,不再看那满桌佳肴,而是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凝聚到那些拗口的章句上,只是握笔的手终究不如贾璟稳当,微微有些发颤。
终於,月上柳梢头,二人终於补齐了功课。
贾宝玉已经整个人瘫软在案上,双目浑浊,嘴里含糊的吩咐袭人。
“饿……我要饿死了。”
贾璟轻轻搁下笔,那支羊毫的笔尖几乎已禿了大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宝玉,稍后你记得把你默写的少部分內容放在最上面,如此……希望能矇混过去吧。”
一直守在边上的袭人此刻连忙上前,先扶了宝玉一把,又看向贾璟,眼中满是感激与关切:“璟大爷辛苦,二爷也辛苦了,饭菜一直温著,奴婢这就去摆上来。”
贾璟摸了摸腹部,確实飢饿。
“那便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