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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握笔
    考校既毕,贾代儒起身,行至身后那排古旧书柜前,指尖掠过重重书籍,仔细挑选。
    片刻后,抱出一叠书册,郑重置於案上。
    “你已熟诵的蒙书便不给了,这是《声韵启蒙》与《笠翁对韵》,拿去早晚熟读,不通声韵,诗无从作起。”
    “《资治通鑑》一部,治史不可不读。”
    贾代儒最后又指了指两部厚册:“此乃《四书章句集注》与《五经集注》,经义深微,全凭註疏阐发。你须熟记至烂熟於心,若有不解之处,隨时来问。”
    贾璟喉头微动,心里沉甸甸的。
    见贾璟神色端凝,举止恭敬,贾代儒心下慰藉,眼中却仍浮起一缕忧色。
    “来,写几字与我看看。”
    贾璟心下一嘆,他最怯的,便是这个。
    笔墨书案上都有,贾璟无奈的伸出手,將笔握住……
    贾代儒一看,苦笑的摇了摇头,果然如此……
    只见贾璟右手先是三指握住,发现毛笔歪斜於虎口后,又將中指向前,抵住笔桿,无名指与小拇指替换中指的位置顶住,可如此一来却凑成了一副极怪异的景象。
    右手拇指单独抵成一侧,而另外四根手指抵住另外一侧。
    贾代儒嘆了口气,见贾璟面色晒然,沉声开口:“无妨,你且写来,我看你会不会写字。”
    贾璟点头,就这样握住毛笔,颤颤巍巍的把毛笔蘸染上墨,挪到纸上,而后一笔一划的写著刚才的应答之语。
    不多时,一张纸写满,贾代儒看著白纸上大小不一,笔画扭曲的字跡,心里既有对宣纸的心疼,又有对贾璟的怜爱。
    五年前贾敦一去,娄氏一介妇人,持家维艰,最先变卖的,恐怕便是丈夫遗留的文房雅物。
    这孩子,只怕自幼便极少有机会提笔。
    “好了,我大致明白了,这些字,你心中皆有其形,只是手腕未能相从。”
    “是……”
    贾璟脸色羞红,有些不好意思。
    “此非你之过,且看仔细。”
    贾代儒接过笔,移至贾璟身侧。
    贾璟看得仔细,贾代儒枯瘦的手指拈起笔桿,动作舒展如鹤唳清空。
    “此法传自唐时书法名家陆希声,谓擫、押、鉤、格、抵五字诀,乃执笔之正法,称五字执笔法。”
    贾璟凝神屏息,盯著那支笔。
    “第一,擫。”
    贾代儒以拇指指腹按住笔管內侧,力道如按琴弦:“拇指之力,重在沉实,如磐石镇纸。”
    “第二,押。”
    贾代儒食指第一节斜压笔管外侧,与拇指相对:“食指之押,若雁落平沙,轻灵中见沉稳。”
    说著,调整手指角度示意贾璟看清:“拇指与食指之间,需留一线空隙,不可紧逼,此谓『凤眼』,形如凤目微张,气韵方能流通。”
    贾璟垫著脚仔细看去,果然见贾代儒拇指与食指圈出的空隙,恰似一枚狭长的眼。
    “第三,鉤。”
    贾代儒中指第一节弯曲如鉤,从外侧鉤住笔管,“中指如弓,蓄势待发,这三指……”
    说著动了动拇指、食指、中指,“便是主执笔的三军统帅,各司其职,又相辅相成。”
    “第四,格。”
    贾代儒无名指的指甲与肉交际处抵住笔管,方向朝外,“无名指之格,如城郭拒敌,外抵內守,是为屏障。”
    “第五,抵。”
    最后贾代儒小指紧贴无名指,辅助支撑,“小指如偏师策应,虽不主战,却不可缺。”
    五根手指各就其位,笔管稳稳立於掌中。
    贾代儒並未握紧,那支笔却仿佛凭空生根,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此五指,暗合五行生剋。。”
    贾代儒的声音在屋內格外清晰:
    “擫属金,坚刚肃杀;押属木,生发条达;鉤属火,升腾灵动;格属土,厚德载物;抵属水,润下承托。
    其中奥妙,待你日后习字渐深,自能体悟。
    今日姑且一提,来日便知其味。”
    言罢凌空运笔,笔尖虽不触纸,却有虚影流转:“执笔之要,不在握得紧,而在取得巧。五指各司其位,掌心自然虚圆,如握鸡卵,如抱太极。”
    示范完毕,贾代儒將笔递向贾璟:“你来试试,先不必蘸墨,寻这五指之位即可。”
    贾璟深吸一口气,接过笔。
    先伸出拇指,学著贾代儒的样子,以指腹轻按笔管內侧,接著是食指斜压,两指相对时,他刻意想要留出空隙,可那“凤眼”在他手中,却像个歪斜的枣核。
    前世写字有手臂撑於桌上,执笔也主要靠三指,剩余两指不过虚拖,哪有毛笔这般讲究。
    如今悬腕凌空,五根手指各负其责,贾璟只觉十分彆扭,笔管在指尖打滑,似握著一尾不安分的游鱼。
    “莫急。”
    贾代儒枯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厚,“初学皆如此,你且感受……”
    贾代儒带著他的手缓缓运笔,在空中画圆:
    “金木水火土,五行需相生。拇指为金,当沉实如印;食指为木,须柔韧如枝;中指为火,要灵动如焰;无名指为土,应稳固如础;小指为水,得润泽如泉。”
    贾璟闭目凝神,感受著那五种力道在指间流转。
    奇异的是,当他不去刻意控制每一根手指,而是顺著代儒引导的节奏,五指竟自然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拇指沉稳下按,食指轻盈上托,中指微曲內鉤,无名指外抵成格,小指悄然承托。
    笔管倏然稳了,不似先前那般打摆。
    “这便是『巧』。”
    贾代儒鬆开手,笑道:“执笔之妙,在顺势而为,不在强扭硬掰,你且记住这感觉。”
    贾璟睁开眼,自己执笔在空中虚画。
    笔尖虽仍颤抖,但那颤抖已有了韵律,仿佛初学步的孩童,跌撞中自有生机。
    贾代儒取过一张纸铺开:“现在,蘸墨,写『一』字。”
    贾璟依言。
    笔毫饱蘸浓墨,他缓缓落笔。
    墨跡在宣纸上洇开,起笔处仍显笨拙,但行至中段,五指开始自然调整。
    食指稍松,让笔锋铺展,中指微收,控墨色浓淡,无名指轻抵,防笔势外泄。
    横画终了,虽依旧难看,但也能称之为字了。
    贾代儒凝视这一道墨痕,良久方道:“《周易》有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你这第一笔,便是『大始』之笔,往后千万笔墨,皆由此生发。”
    贾璟无言,重重行了一个大礼。
    贾代儒轻笑摇头,又从案头取过一本薄册递给贾璟:“这是前朝书家整理的《五指执笔精要》,你每夜读一页,读罢合书,以指空书,直至五指生出记性。”
    而后转身见到门槛外围了一圈学子,眉头直皱:“课业可都学好了?”
    眾多学子一鬨而散。
    贾代儒冷哼一声,而后转身叮嘱贾璟:“你的座位在第二行最右手边,下去准备受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