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卫生所那边的一地鸡毛,苏晚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牛棚。
她轻轻推开门,又迅速地將门栓插好。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方格。
借著这微光,她看到床沿边,坐著一道孤寂的身影。
是陆封驰。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僵硬。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周身笼罩著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颓败和压抑气息。
苏晚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直到离得足够近,她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微光下闪著湿漉漉的光。
他受伤的那条腿,不自然地向前伸直,不敢有丝毫弯曲。
整个人,就像一尊在痛苦中被强行定格的雕塑,紧绷到了极致。
苏晚的心头猛地一紧!
她顾不上別的,立刻蹲下身,伸手就去检查他那条伤腿。
“別碰!”
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裤管,陆封驰就猛地一颤,声音嘶哑地低喝了一声。
苏晚的动作顿住了。
但只停顿了一秒。
她没有理会他的抗拒,直接撩开了他的裤腿。
只一触碰,她的心就彻底凉了下去。
滚烫!
他的小腿,烫得惊人!
隔著布料,她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发炎高热的温度!
她用力撕开已经缠得鬆散的绷带,当看到里面的情况时,一股怒火“噌”的一下就从心底烧到了天灵盖!
红肿!青紫!
原本已经开始好转、消肿的伤处,此刻肿得像个发麵馒头!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他骨头上轻轻按压。
“嘶——”
陆封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弓。
苏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摸到了。
因为今天不顾一切地疯狂奔跑,和最后踩断野猪夹机关时那致命一脚的爆发力,他的腿骨应该是骨裂了。
甚至……骨头都有了轻微错位的跡象!
之前那些天的精心治疗……
几乎毁於一旦!
一股又气又心疼的复杂情绪,瞬间衝垮了她的理智。
苏晚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故意板起脸,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又严厉的语气,劈头盖脸地训斥道:“陆封驰!”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自己的腿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为了一个王老五那种人渣,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觉得值吗?!”
“这下好了,全白费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陆封驰低著头,一言不发。
昏暗中,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成拳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这副沉默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苏晚气得心口疼,为了让他彻底长记性,她狠下心,直接拋出了最重的那句话。
“我们当初的约定你忘了?”
她的声音更冷了,带著一丝刻意放大的失望和决绝。
“我帮你治腿,你配合我结婚!你的腿要是治不好,可別怪我违约!”
“到时候,你可不能再以这个理由,拖著不离婚!”
“违约”……
“离婚”……
这两个冰冷的词,像两根淬了剧毒的尖刺,毫不留情地,狠狠扎进了陆封驰的心臟最深处。
他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道他用冷漠和强硬筑起的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溃。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盛满暴戾和狠辣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狼狈的血红。
他垂下眼眸,避开了苏晚的视线,像个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孩子。
许久。
他才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破碎到几乎听不清,却又带著浓浓后怕的声音,低低的,低低的开口。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林晓翠跟人说的话……”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们说……要把你引到后山……”
“我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我怕……我怕你会出事。”
轰!
这句脆弱又充满担忧的解释,像一颗炸雷,在苏晚的脑海里炸响。
她看著他这副从未有过的,褪去了所有偽装,只剩下惊惶和后怕的狼狈模样,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他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腿。
他只是……更怕她出事。
这个疯子!
这个傻子!
苏晚的心,一下就软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酸涩。
终究是忍不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股子凌厉的怒火,瞬间就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无奈。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
“行了,別说了。”
她重新蹲下身,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
“把裤腿再挽高一点,我重新给你正骨,然后针灸。”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低声埋怨了一句:“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陆封驰没有说话,只是那双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站起身,转身去桌边倒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转身的间隙,手腕一翻,一杯清澈的溪水就出现在了她手中的搪瓷杯里。
是空间里没有稀释过的灵田溪水。
她端著那杯水,重新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坚硬的、带著温柔的命令语气开口。
“先把这个喝了。”
陆封驰抬起头,看著她。
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为她柔和下来的脸部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光晕。
他心中的那些阴鬱、暴戾、后怕和疼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片温柔的光,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他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猛兽,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和獠牙。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搪瓷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默默地,听话的,將自己的裤腿,又往上挽起了一截,露出了整个红肿不堪的小腿。
苏晚没再说什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
她的指尖带著一丝温热,轻轻的,搭上了他那片冰凉的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