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珺嵐强撑著主持大局,可接连的打击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不过半日,她便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
旁支的几个婶子只会哭,刘氏更是六神无主,只有裴知沿这个半大的小子,跪在灵前,红著眼,机械地烧著纸钱。
整个裴家,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在悲伤中摇摇欲坠。
沈琼琚走到摇摇欲坠的裴珺嵐身边,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姑母,您去歇著吧,这里有我。”
裴珺嵐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琼琚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刘氏,从她手里接过记帐的册子和笔。
“二婶,烦请您去厨房盯著汤药和饭食,来弔唁的乡邻或许不多,但一碗热茶、一顿便饭总是要的。”
她又看向几个旁支的妇人:“几位婶娘,劳烦你们把白布裁好,孝衣、孝带都需备下。”
她的安排有条不紊,声音不大,却让慌乱的眾人下意识地找到了主心骨,各自行动起来。
灵堂里只剩下她和跪著烧纸的裴知沿,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冰雕般立在棺木旁的裴知晦。
沈琼琚走到裴知晦面前,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低著头,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
“这是……我手里现在所有的银钱,还有一共三十七两。祖父生前最重体面,丧事……不能太简陋了。”
她知道,这笔钱对於曾经的裴家只是九牛一毛,但对於现在,却是雪中送炭。
这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的买命钱。
她赌裴知晦再恨她,也不会拿裴家最后的体面来作践她。
裴知晦垂眸,视线落在那个旧钱袋上。
他没有接。
空气死寂。
沈琼琚的手举在半空,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
许久,他终於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沈琼琚的心底一沉。
她攥紧了布袋,脸上不为所动:“我此刻只想为裴家人做些什么,难不成你的自尊比祖父的身后事还重要?”
裴知晦没再看她,转身对裴知沿道:“知沿,去找你嫂嫂支钱,採买丧仪所需,务必周全。”
他的话,等同於默许了。
沈琼琚暗暗鬆了口气,將钱袋塞进裴知沿手里,转身便投入到繁杂的丧事中。
接下来的两日,裴家门庭冷落,除了几个沾亲带故的远亲和受过裴家恩惠的邻里,再无旁人。
可沈琼琚却把这场冷清的丧事,办得极尽周全。
她用那三十几两银子,请了吹鼓手,买了足量的纸钱香烛,甚至还按著记忆里祖父生前爱听的曲目,让戏班子在灵前唱了两齣折子戏。
她说:“祖父生前爱热闹,喜欢体面,咱们人丁单薄,就让这锣鼓声、戏文声,替咱们送他老人家一程。”
没有人知道,她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大到採买安排,小到一碗豆腐羹的咸淡,她都亲力亲为。
裴珺嵐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歇著,偶尔出来,看著灵堂內外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看著沈琼琚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专注的脸,眼神欣慰。
裴知沿更是对这个嫂嫂彻底改观,他好几次见她累得扶著脑袋假寐,转过身却又继续去安排下一件事,一句怨言也无。
他忍不住对裴知晦说:“二哥,嫂嫂她……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之前在大堡村也是她照顾姑母她们,才没有受罪,还给了为祖父治病的钱,不然祖父怕是看不到裴家平反了。”
裴知晦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没有说话。
风雪又起,她正指挥著下人把棚子加固,瘦弱的肩膀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沈琼琚站得笔直,声音清晰,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帖。
她认真的时候,没有在他面前刻意的討好,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似乎在这些琐碎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场景里,被不知不觉地烫出了一个细微的孔。
恨意依旧翻涌,可那恨意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第三日,是出殯的日子。
一连几日,裴知晦跪在灵前守著,为祖父尽最后的孝道。
他本就大伤未愈,又连日为翻案之事奔波劳累,加上悲伤攻心,早已是强弩之末。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灵堂时,一直跪得笔直的身影,忽然剧烈地晃了晃。
“二哥!”
裴知沿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只触到一片滚烫。
裴知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灵堂大乱。
沈琼琚衝进来时,裴知晦已经被抬回了房间,嘴唇乾裂,脸色烧得通红,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城中最好的大夫在里面,捻著鬍鬚,连连摇头。
“心力交瘁,寒气入体,急火攻心……这高热来势汹汹,若是今夜退不下去,怕是……会烧坏脑子。”
几碗苦涩的汤药灌下去,全无用处。
裴知晦的体温不降反升,额头烫得惊人。
裴珺嵐当场就白了脸,抓著大夫的手不住颤抖:“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救他。裴家……裴家就剩他了!”
大夫也无计可施,只能开了些寻常的退热方子,嘆著气离开。
绝望再次笼罩了裴家。
沈琼琚看著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裴知晦,他若就这么死了省事,省得她总担心他封官拜相后对她打击报復。
但是,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闻修杰便再无顾忌,她的下场只会比前世更惨。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酒!烈酒!”她猛地回头,对著呆若木鸡的裴知沿喊道,“快!去我的院子,桂花树下,挖我当年埋的女儿红!”
裴知沿愣住:“嫂嫂,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酒……”
“是救命!”沈琼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喙的急切,“那是我听来的法子,用烈酒擦拭身体,可以降温!快去!”
她眼中的光芒太过坚定,裴知沿不敢再疑,拔腿就往外跑。
很快,两坛尘封的酒被挖了出来。
拍开泥封,淳厚的酒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沈琼琚顾不得许多,倒出酒液,浸湿布巾,对裴珺嵐道:“姑母,事急从权。”
说著,她便伸手去解裴知晦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