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乌孙使团营帐。
“你说什么?!”
乌孙王子猛地站起,腰间的弯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尺,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前来传令的秦军校尉,那眼神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剥。
“让我!用从月氏那群杂碎手里换来的牛羊,去支付神臂弩的钱?!”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咆哮声震得整个营帐嗡嗡作响。
“这是羞辱!这是大秦对我们乌孙最恶毒的羞辱!”
身后,数十名乌孙贵族武士亦是勃然大怒,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然而,那名秦军校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重复道:“这不是羞辱,王子殿下。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大秦钱庄的规矩。”
校尉语气平淡。
“想要购买大秦的战略物资,或是申请大秦钱庄的借贷,必须使用『大秦认证的资產』。现在,月氏国的牛羊,就是被认证的资產之一。”
说完,他微微頷首,转身便走,留下满帐暴跳如雷却又无处发泄的乌孙人。
规矩。
多么冰冷,又多么傲慢的词。
乌孙王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將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他寧可率领乌孙的勇士与秦军血战到底,也绝不愿意向自己的生死大敌低头!
消息,比草原上的风传得更快。
当乌孙人还在营帐里咆哮时,月氏王子的营地里已经爆发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真是天神开眼!那群乌孙的蠢狼,也有今天!”
月氏王子手持酒杯,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立刻下令,將部落里所有牛羊的价格,一夜之间抬高三成!
而后,他更是派出一名使者,带著美酒,大摇大摆地前往乌孙使团的营地“慰问”。
言语之间,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与施捨,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乌孙人的脸上。
“我王说了,大家都是在草原上混饭吃的,邻里之间,理应互帮互助嘛!”
“只要价钱给到位,別说牛羊,我王把女儿嫁给你们王子都行啊!哈哈哈哈!”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乌孙王子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身后的一名將领再也忍不住,拔刀就要砍了那名囂张的月氏使者。
“住手!”乌孙王子嘶吼著制止了他。
他死死盯著那名月氏使者,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九原城墙上那个年轻得可怕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战死,很简单。
但乌孙,会亡国灭种。
在死敌的嘲讽与亡国的恐惧之间,那根名为“骄傲”的脊樑,终究是被一寸寸地压断了。
“去……”乌孙王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派人……去和他们谈!”
三日后。
在凉州城外,秦军“监督”之下,乌孙与月氏,完成了歷史上第一次极不情愿的交易。
乌孙人付出了比市价高出五成的金银珠宝,才从月氏人手中换来了一批牛羊。
他们看著月氏人那贪婪而嘲讽的嘴脸,眼神里的仇恨几乎化为实质。
而这批沾满了耻辱与仇恨的牛羊,转手就被送进了大秦钱庄的交割区,换成了一叠轻飘飘的“宝钞”,以及一张贷款契约。
最终,乌孙使团带著第一批五百具神臂弩,离开了凉州。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条由大秦制定的交易链,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將两个世代血仇的部落,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半个月后,乌孙与月氏的边境。
一场小规模的衝突爆发。
面对月氏骑兵的衝锋,乌孙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迎战,而是在三百步外,冷静地举起了神臂弩。
“嗡——!”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箭矢如蝗,月氏人的衝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人仰马翻。
吃了大亏的月氏王子,当即红了眼。
他二话不说,立刻带著比上次多一倍的牛羊战马,疯了一样衝到凉州,找到了大秦钱庄的管事。
“神臂弩!我也要!不!我要比他们更强的!就是那种……那种一刀能把人和马都劈开的陌刀!”
一场围绕著大秦军火的草原军备竞赛,就此疯狂上演。
乌孙获得了神臂弩,在远程衝突中占据上风。
月氏购得了陌刀,在近身肉搏时所向披靡。
今天你杀我一个百人队,明天我就屠你一个部落。
仇恨的火焰越烧越旺,双方都在疯狂地失血,將部落里一代代积攒的財富,牛羊、马匹、皮毛、奴隶,源源不断地送往凉州,换取更强的武器,去杀死对方。
唯一的受益者,只有坐庄的大秦。
隨著交易量的激增,通往凉州的商路变得拥挤不堪。
乌孙和月氏的商队,为了抢在对方前面,优先获得交易的“资格”,从口角谩骂,发展到了械斗火拼。
他们爭夺的,不再是草原上的水源和牧场,而是大秦的“恩宠”。
“先生,乌孙和月氏的商队,昨日在城外三十里舖的官道上为了抢路,打起来了,死了三十多个人。”
金龙卫的营帐內,月听完影密卫的匯报,看向楚中天。
楚中天正在看那张从罗马人手中得来的世界地图,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放下地图,取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递给月。
“传令下去,就说为了维护商路秩序,保障各国商贾的安全。自即日起,对凉州城外三十里內所有官道,进行『路权拍卖』。”
“时限一月,价高者得。”
“另外,重点標註一行字。”
楚中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本次拍卖,只收大秦宝钞。”
命令一出,整个西域,彻底疯了。
路权!
这代表著稳定的贸易通道,代表著能比你的死对头更快一步拿到神兵利器,去砍下他的脑袋!
无数部落的首领,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他们倾尽所有,將部落宝库里积攒了几代人的黄金、宝石、玛瑙、皮毛……
所有值钱的东西,打包送进凉州的大秦钱庄,哭著喊著要兑换成那一张张印著黑龙的“废纸”。
因为只有这张纸,才能让他们活下去!
草原的財富,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洪流,向著大秦的国库奔涌而来。
然而,就在楚中天於西域搅动风云,以一人之力玩弄诸国部落於股掌之时。
咸阳城,一股足以顛覆一切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那些因“开民智”、“重格物”而权威扫地的儒家残余势力,终於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皇帝扶苏。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对楚中天言听计从,但其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让他的內心深处,对“以商乱国”和楚中天这种毫无底线的“蛮夷之策”,仍存有一丝本能的排斥与不安。
一份由当世大儒叔孙通领衔,联合数十名朝臣公卿联名签署的万言奏疏,被快马加鞭,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往西域。
“……夫商者,逐利之徒,重商则农本动摇,民心浮坏,国之不国。今太傅行西域之策,虽能获利一时,然无异於引狼入室,驱虎吞狼,恐非为国谋,实为百年之患也!臣等忧心忡忡,日夜难寐,恳请陛下三思,悬崖勒马……”
奏疏的字里行间,满是“为国分忧”的赤胆忠心。
它並未直接攻击楚中天,却句句诛心,將矛头直指楚中天所有政策的根基,更是在不动声色间,挑拨著帝王与权臣之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这份奏疏,一式两份。
一份,送到了楚中天的案头。
而另一份,则直接呈递给了隨行的皇帝,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