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之后,密室之內。
嬴政的身形凝固,宛如石雕,唯有那双深邃眼眸里,正掀起一场风暴。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如一道贯穿天地的巨雷,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听过无数次。
在李斯的奏章里,在王翦的贺词中,在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吶喊里。
可那些声音,或敬,或畏,或諂媚,或功利。
它们隔著一层厚厚的纱,听得见,却永远触不到那颗高悬於世、寒冷孤寂的心。
天下人骂他是暴君。
六国余孽恨他入骨。
甚至,他倾注了最多心血与期望的长子扶苏,也用不解、牴触,乃至怨恨的目光,审视著他缔造的一切。
他嬴政,横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自认功盖三皇,德过五帝。
到头来,竟是孤家寡人。
这份孤独,比当年面对六国联军的兵锋,更加刺骨。
然而此刻。
就在一墙之隔。
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一个数日前还在泥地里刨食的流民,却用最狂放不羈的姿態,吼出了他內心最深沉的吶喊。
那不是歌功颂德,是剖析。
不是阿諛奉承,是理解。
是真正的……懂得!
嬴政那只始终紧握天问剑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在这一刻,缓缓鬆弛。
一股鬱结胸中多年的浊气,隨著一个悠长而微颤的呼吸,悄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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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透!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通透感,贯穿了四肢百骸!
原来,朕这一生,不是一个笑话。
原来,朕的苦心,真的有人能懂!
嬴政望向屏风外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的审视、猜疑、杀机,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滚烫的情绪。
知己!
平生未有之知己!
“pua?”
“捧杀?”
当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从楚中天嘴里蹦出,嬴政先是一怔。
隨即,他那颗帝王之心,竟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他听不懂词的具体意思,但他听懂了楚中天话语里的锋芒!
那是一种全新的“术”!
他从未接触过,却本能地感到其无比强大!
不是阴谋诡计,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不是宫廷权术,是直指人心的利刃!
嬴政的“脑补”功能,在这一瞬被彻底点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个楚中天……绝非凡人!
寻常流民,哪来这般见识与胆魄!
他一定是上天派来辅佐大秦的圣贤!
对!一定是!
他偽装成流民,是在考验扶苏的仁心!
他在扶苏府上懒散无赖,挑剔吃喝,是在磨礪扶苏的心性,教导他为君者该如何容人、用人!
他痛骂扶苏“白痴”,是在用雷霆手段,击碎扶苏心中那些腐儒灌输的谬论,是为逼迫扶苏真正成长!
他高呼“千古一帝”,不是为了討好朕,而是为扶苏树立一个正確、伟岸的父亲形象,修復我们父子间的裂痕!
用心良苦!
高!
实在是高!
嬴政越想,双眼越亮,亮得骇人。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判断。
什么“其智近妖”,什么“甲上”危险等级,简直是鼠目寸光!
这哪里是妖,这分明是圣!
这哪里是危险,这分明是天降祥瑞於大秦!
嬴政甚至觉得,楚中天比他自己,更懂得如何去做一个父亲,如何去教导一个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他对自己,用的是“暴”。
对六国,用的是“暴”。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
严厉了,怕他怨恨。
宽鬆了,怕他软弱。
而这个楚中天,他做到了!
他用比自己更“暴”的方式骂醒了扶苏,却又用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为自己正名!
这一刻,嬴政对楚中天的信任,已然飆升到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境地。
他甚至开始期待,期待楚中天接下来要教的“pua”与“捧杀”,究竟是何等精妙绝伦的屠龙之术!
一旁,侍立许久的中车府令赵高,感受著始皇帝陛下身上那不断升腾的炽热情绪,心中警铃大作。
他侍奉嬴政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
他能感觉到,陛下对那个叫楚中天的年轻人,已经从最初的“有趣”,到“欣赏”,再到现在,竟隱隱有了一丝“倚重”的意味。
这绝非善兆。
一个来歷不明的狂徒,竟能如此轻易地影响储君,甚至影响到皇帝陛下的判断。
此人,必除!
赵高向前挪动半步,用他那阴柔谦卑的嗓音,试探著进言:
“陛下,此人虽言语有可取之处,但其蛊惑太子,辱骂师长,言行粗鄙,终究是……乱臣贼子之举,恐非社稷之福……”
话未说完。
“唰!”
嬴政猛地回头。
那双刚刚还充满欣慰与期待的眼眸,在转向赵高的瞬间,被无尽的森寒与暴戾填满!
一股恐怖的杀意,化作实质的寒流,瞬间席捲了整个密室!
赵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
“闭嘴!”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似九幽闷雷,一字一句砸在赵高心头。
“你懂个屁!”
赵高:“!!!”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挨过骂,受过罚,见过陛下最雷霆的震怒。
可从未有过哪一次,像今天这样。
陛下竟然……用如此粗鄙的市井之言来呵斥自己!
这句“你懂个屁”,不正是刚刚那个楚中天骂扶苏的话吗?
陛下他……竟然学了过去!
“扑通!”
赵高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整个身子匍匐下去,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地面。
“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他浑身剧颤,並非偽装,而是源於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错得离谱!
这个楚中天,已不再是“有点意思”的狂徒。
他现在,是陛下的心头肉,是陛下的“知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逆鳞!
自己刚才那番话,无异於质疑陛下的眼光,否定陛下刚刚获得的巨大精神满足。
这比直接辱骂陛下本人,后果还要严重!
嬴政看著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赵高,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只剩下极度的不耐与轻蔑。
蠢货。
朕的知己,也是你这种阉人配议论的?
他不再理会赵高,重新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屏风之外那场別开生面的“教学”之中。
当听到楚中天预言那帮儒生很快会来登门问罪时,嬴政的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一群只知復古,妄图让歷史倒车的腐儒……”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屑。
“也想跟朕的『知己』斗?”
“朕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死!”
他侧过头,对著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赵高,下达了命令,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
“传令影密卫。”
“从今天起,给朕盯紧了扶苏府,尤其是那个楚中天。”
赵高身子一颤,连忙应声:“是!奴婢遵旨!”
他以为陛下终究还是存著监视之意。
然而,嬴政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绝望。
“他说的每一个字,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给朕用最快的速度,最详细的方式记录下来,呈给朕看!”
“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
这不是监视!
陛下这是……要把自己当成说书先生,把扶苏府当成戏台,把那个楚中天当成主角……
陛下这是在追更啊!
嬴政没有理会赵高的震惊,他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新乐趣之中。
偷听?
不,是观摩!
观摩圣贤如何教导太子!
这可比批阅那些枯燥的奏章,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当那群不开眼的腐儒找上门来时,楚中天会如何用他那闻所未闻的“pua”和“捧杀”之术,將他们一一炮製!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