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姆西城正门,
过了太阳最活跃的正午,出入的人流经过短暂的停歇,也便再次活泛起来。
秩序依旧井然,全副武装的守卫们持握长戟,分列两侧,
一边负责的是车辆车队,一边是人员身份的审核队伍。
至於正中设立的可活动木柵栏,其所挡住的大路,则是留给身份尊贵的特殊人群的特殊通道。
此前阎赫小队跟隨的女神教车队,便是走的这条通路。
如他们这般的车队,早在几百米外靠近时,便会由城墙哨塔上的卫兵发现,提前通知下去,放开道路。
排队入城的人流中,有对与旁边大多数人一样,风尘僕僕、衣衫襤褸的一男一女,
男人有一张称得上俊逸的面庞,只是肤质很差,右眼下方有一道狭长伤疤,眼神又十分凌厉,给人感觉很不好惹。
女的则人畜无害,脑后简单的扎了个马尾,容貌普通,皮肤质量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与她的穿著打扮不太相符。
“寧愿牺牲掉出入城的效率,给到足够宽广的贵族通道,也不愿多设立几条审核通道,这就是格林姆城的现状。”
前者两手抱胸,侧出身子打量著前方队伍的情况,眼中透出不屑,又带有一丝愤恨,嘴里批判出声。
后者闻言,小心翼翼地偏出半个脑袋,往前看了几眼后又缩了回来,没觉得有多意外,“这也挺正常的吧,我们所在的世界没有贵族,但也从来不缺特权阶级。
何况你们还是封建君主制的国家,体制上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男人冷哼了一声,“所以才必须寻求变革。”
女人没在这个她不太感兴趣的话题上多言,转而压著嗓子低声问道:“话说我们入城真没问题吗?他们不会认出我异界人的身份吧?”
“我又不能像你们异界人一样復活,你要是暴露,我也会被认出来。我这人向来惜命,不会冒这种风险。”
男人攥起胸前掛著的那枚小铜片,淡淡回道,“这两张冒险者协会的等级牌,可比你们义勇兵的身份牌好使多了。”
女人用余光偷瞄了他一眼,眼底积蓄著强烈的不信任,
但她面上没有半点表现,只是点了点头。
这份不信任,並非对於男人是否惜命,也不是质疑身份牌好不好用,
而是担心被卖。
若阎赫小队三人在这,一眼便能认出这对说话的男女。
男人正是一个月前带人劫车,想要绑架他们的“燎原”组织二首领。
女人也正是关键时刻选择了孤注一掷,投靠了“燎原”的女大学生蒋芳芷。
他们奇蹟般的没死在四位蓝鳶骑士的剑下,而是成功逃掉了,经过几番辗转,也抵达了格林姆城。
当然,
这並非他们真有实力从蓝鳶骑士的追杀里逃脱,而是这位二首领选择拿同伴垫背之果决。
当他发现追兵,且意识到甩不掉也打不过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將四位蓝鳶骑士引到了“燎原”最近的一处据点。
几百名组织成员的性命,为他俩爭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间,最终也的確逃出生天。
为了自己活下去,出卖同伴在他眼里只若平常。
嘴里叫喊著“变革”的口號,行事原则只有自私自利这一条,
蒋芳芷不確定对方会在什么时候把她也给卖了。
说句心里话,她其实已经有点后悔了。
要是当时不选择赌一把,老老实实抱紧那小子的大腿,或许情况完全不一样……
上了贼船,想回头就难了。
现下只能是希望,真的可以从“燎原”组织身上获取培养资源,还有解除身上的升级契约。
达成这两个目的,便能证明,
她这一回终究是赌对了。
“那进了城之后,我们要做什么?”
隨著队列逐渐靠近城门,蒋芳芷莫名心头焦虑,又按捺不住的问道。
“我有几个值得信赖的老伙计在黑蛇盗贼团,听说混得还不错,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方便。再想办法联络这里的『燎原』组织分部,让他们帮我个忙。”
蒋芳芷愣了一下,“帮忙?你不是二首领吗?”
“抱歉让你失望了。”
短髮男很是无赖的摊开手,“其实每个分部都有首领。而我统领的分部,几乎已经全灭了。”
这个“燎原”的组织架构如此散漫吗?
蒋芳芷张了张嘴,突然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
可她还是不死心的问道,“那我还能要到资源吗?”
“放心放心,像你这样的优秀且宝贵的异界人才,不管放给哪个分部,都会得到最优先的培养。”
短髮男摆摆手,“到时我会给你引荐,不过你也得帮我个忙。”
蒋芳芷刚放下了点顾虑,听闻后面一句,又不由警惕道:“什么忙?”
“我要那小子死,復活一次就杀他一次,让那该死的混蛋彻底滚回老家,再也不敢回来。”
短髮男咬著牙恨恨道,“用你们的话是怎么说来著?”
“堵著泉水杀?”
蒋芳芷下意识答道。
“没错!”
她怔然片刻,
心里头不由同情起某人来。
不过是为求生存,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却是被人这般记恨。
这位“二首领”不敢去找他真正的仇人蓝鳶骑士的麻烦,更不敢招惹最大的敌人女神教,只敢把怨气撒在没背景没实力的新人义勇兵身上。
在她看来是纯粹的懦弱之举。
然而这异界的世道就是如此,
真要因此遭了迫害,某人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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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天色向晚,
纯白大教堂依旧是人影错落,信眾们络绎不绝。
內部第三接引塔脚下的一处庭院,
自过了中午以后,一下接著一下的破风鸣泣之声便没停歇过。
唰!
又是一剑劈出,伴隨著波纹般的刃光乍现,裹挟著刃尖,一瞬擦过半空,荡然消失。
“呼——呼——”
阎赫嘴里喘著粗气,配合小臂发力,腕部反转,两手提剑上撩,收势掠出一道弧线,重新回正了架势。
若是有剑术內行在此观看了他挥剑到收剑的全程,便会发觉出一个十分反常的事实。
即,
他的剑在挥出去的那一下,全身肌肉力量恰到好处的调动匯集,魔力自然而然的顺势吐露,最后爆发而出的刃光,是常人少说十年磨练积累的精湛剑技,
已然破除了人之极限,达到技艺之奇蹟的层次。
但在挥完了剑后,到了最基本的架势回正这块,他却显得像个练剑不足一天的新人剑士,透出古怪和诡异。
正常人练剑,基本都是从架势练起,架势都没练明白,挥剑的动作又如何能发力完全,力量调动完全?
基础架势的掌握可谓是挥剑自如的前置条件。
然而,
阎赫偏偏逆著这一公认的常识,直接越过了架势,先一步掌握了挥剑的剑技,或者再具体一点,
一个前踏步的挥剑下劈,
【劈斩】。
而若观察他的剑术內行的水平再精深一些,临近大师,便会进一步发现,
阎赫所施展的剑技略有飘忽、虚浮,
乍看与类似的剑术技能完全一样,实际劈在人身上,效果估计也会完全一致。
但是感官上,他的气势是要矮上一截的,缺乏了那种浸淫了十多年的老练剑技一定会有的义无反顾,行云流水的顺畅感。
並且以他表现出的身体属性,【劈斩】的威能应当还能再高上一截才对。
而阎赫自己,在反覆习练了一整个下午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的【劈斩】,任何人都挑不出动作上的毛病,但却永远带著一分挥之不去的生涩感。
这並非心理作用。
利用【流水线作业】临时固化的技能,在前几次的使用里很难感觉到不对,
但用的多了,慢慢便会发觉,自己身体肌肉的调动是非本能的,而是藉由所谓“魔力”的引导,强行动作。
他的肌肉没有形成记忆,对於相应技艺施展的发力线路十分的不熟悉。
多用几次,那种不適感便会逐渐放大。
这一特徵,他在感官增强类技能【聆听】【夜视】,包括精神上的【祷告】在內,感觉都还不太明显。
到了身体具体动作,尤其是幅度较大的动作上,便有些突出了。
仿佛是时刻提醒著他,没有真正掌握的技能,用多了將会对身体造成额外负担。
而这负担会隨著反覆的堆积,很可能会导致体內出现暗伤。
好在,
阎赫围绕这些个技能上的缺陷,充分发挥了能力全面的优势,用另外的方法解决掉了这一潜在的风险。
那就是在每五次【劈斩】的习练后,给自己释放一次【繁星祷告(疗愈)】。
这五比一的比例,也是他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目前最高效的练法。
疗愈祷告虽然有媒介的加持,对魔力的消耗极低,但毕竟也还是有消耗,频次儘量放低,確保身体无恙就足够。
而每五次的【劈斩】过后,阎赫才会较为明显的感觉到生涩,身体发力隱隱受阻。
在祷告疗愈过后,这种阻塞感便全然消失,整个人通畅了。
余下来更多的魔力,他还得用在更多次的习练【劈斩】,提高熟练度,以及同时维持【节律呼吸(鳶)】上。
后者也是阎赫自己逐渐摸索出来的方法。
蓝鳶骑士们主要的武器便是剑,其剑术剑技的施展与呼吸方法存在联繫,很容便能想得到。
【节律呼吸(鳶)】有两种效果,
一是被动型呼吸,会自然而然的节省体力,增强了呼吸质量,也便增进了睡眠质量,身体机能恢復,魔力恢復等等。
二是主动型呼吸,又分为两种模式,都要消耗魔力维持。
激烈的版本消耗魔力最多,可以將身体属性提升一截,也让注意力更为集中,身上的魔力流动更为迅捷。
平缓的版本则能极为缓慢地提升他的身体属性,大概也提升了魔力、感知等等其他属性。
而两种主动型呼吸,都可以积累经验值。
当然,
阎赫並不清楚属性具体提升了多少,也感知不到魔力的流动,这些都是从施展技能的变化上总结出来的结论。
可以確定的是,
维持主动型呼吸时,不管是激烈还是平缓,施展剑技【劈斩】,魔力消耗更低,身体负担更低,威力却都能更大。
同样的情况,
在他习练剑术架势,其他剑术动作时,即便不固化为技能,也更为的省力。
再加上这一个月在马车上不间断习练呼吸法,专长【吃苦耐劳】的加持,
阎赫才能做到一整个下午,一个人几乎不间断的交叉练习剑术和祷告,像是身体到精神上全被掏空,近乎一滴不剩。
但直到此时临近傍晚,他的魔力与体力也才堪堪见了底,甚至尚且留有余力。
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淋得湿透,每一口呼吸都是灼热的,两腿发软,两手发麻,肌肉酸胀,仿佛无时无刻在向他发出哀嚎声,
相应的,
看到面板上显示的当前经验值,足足上升了3点,来到了1318。
单纯靠习练呼吸法,需要六天才能达到的进度,
阎赫的內心也是抑制不住浮出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
那是一点一点清晰的,直观的感觉到自身实力的变强,所有的辛勤与疲惫都达到了效果的释然。
不能再做到更好,
这便是对今日收穫的最佳形容。
阎赫长舒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边的火烧云,意识到霍姆斯今天是不会回来了,便试著放鬆手指,一根一根的从木剑柄上鬆开,些微有些颤抖的將木剑收入腰间固定的细带里。
手上的每一小块的肌肉,每一根筋都酸的不行,透出乏力,
好消息是,
本该磨破皮渗出血的手心、虎口,全都没啥事,看上去有密密麻麻的细小创口,实际很快便会恢復如初,不疼也不痒。
这都得益於他挥剑时,高频次的疗愈祷告。
如果没有这项祷告的加持,阎赫是真不敢练得这般用力。
要知道,前世的许多运动员,最常见的受伤事件都是在训练中发生。
练过头,尤其是他这样刚开始练的人,很容易弄出各种伤来。
万一受伤,七天后他的身体还没恢復完全,就得马上开始接受委託,討伐魔物,难说不会出问题。
但有了祷告,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这七天时间,
恐怕只有阎赫,能够毫无顾忌的全力训练,而不用担心练出伤势。
有医疗保障和没有医疗保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存状態。
前者要从容太多。
这也正是【神官】这个职业,掌握治疗术,与不能掌握治疗术,评价两极分化的原因。
由於晚上没有布施,阎赫蹭不到饭,也不被允许留宿,便只能自顾自收拾好了行李,很快沿著迴廊走出庭院,离开了纯白大教堂。
说是行李,
其实他的东西就只有三件,一是霍姆斯暂借给他的祷告媒介——纯白徽记。
二是给他用来训练剑术的那柄质量还算不错的木剑。
最后则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所谓初始武器,以作防身之用的老旧扳手。
要说霍姆斯那傢伙也確实心大,任由他一个新人义勇兵拿著如此高品质的施法媒介,丝毫不担心他被其他人盯上给抢走。
又或者女神教的名声比较响亮,没人敢在城內公然抢夺这种明显属於教会的贵重物品?
阎赫没法確定,也不想冒著风险暴露媒介的存在,勾引別人来抢。
想要找个教会方面的神职人员保管,但是没人理会他,也实在不放心隨便交给一个不认识的傢伙。
因此他还是放在了身上,藏在衣服內侧。
腰侧掛著木剑,扳手则依旧別在腰间。
若是木剑换成铁质,身上的亚麻长衫再换成皮甲,便赫然是一个標准的新人冒险者了。
只可惜现在各方面都还差点意思。
踱步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路旁三五成群回归的冒险者喧闹著涌入酒馆,过路的马车上,几个贵族装扮的少男少女窗子里投去嫌恶的眼神。
二楼民屋裹著花边围裙的大妈泼下一盆腥臭的脏水,正巧浇在在一个垂头丧气没怎么看路,倒霉的青年头上,引来其破口大骂。
大妈不占理,刚想道歉,一看见青年胸口掛著铁牌,立马毫不示弱,把手直接伸出阳台指著青年,那张好似能吞人的大嘴不断喷出满是歧视的污言秽语。
担心自己也被殃及,
阎赫收回视线,加快步伐走远了去。
不过走到半途,脚下又迟疑起来。
他本想前往来时的巷子,走黑蛇盗贼团的地道回去,
但此刻忽然意识到,自己把仅有的三枚铜幣全放在宿舍里了,身无分文。
走地道是要交一铜幣的。
不交钱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只得放弃。
阎赫只能一边回想当时在地道走的方向,再找一些看上去比较面善,歧视心不强的路人询问。
好在运气不错得到了好心人的指路,同时这次也没被骗,
经过一番小的周折,在月亮还没升起来之前回到了义勇兵宿舍。
一路来到食堂,
同一批的新人们基本都回来了。
他貌似是最晚的一个。
值得一提的是,
各个餐桌上的空气变得很安静。
经过了第一天的培训,眾人脸上的从容几乎都消失殆尽,也再没了对未来乐观的探討声,转而换成了各种自怨自艾,唉声嘆气,气氛充满了压抑与沉闷。
不少人脸上还鼻青脸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知怎么受了伤,
但能肯定的是,他们都在各种意味上,被现实的残酷给打击到了。
包括阎赫此时找见的,独自坐在角落里,两眼无神,小口小口抿著蘑菇汤的王伍。
“怎么?把蘑菇汤当酒喝呢?”
阎赫领取了自己那份蘑菇汤,以及早上剩的半个麵包,坐在了他的对面。
听见他的声音,王伍回过神,看了过来,想说什么,又不自觉嘆了口气,沉吟片刻,道:“我今天,基本什么也没学明白。
拉弓射箭,光是拉弓这件事,便比我想像的要难得多。弓的磅数都不低,要的力量很大,更別提瞄准了。”
阎赫灌了口蘑菇汤,暖了暖身子,闻言才想起,对方要就职的是猎人。
至於进度极低,倒也没觉得意外,只是又问,“猎人只学弓箭?没有猎刀之类简单点的?”
“有是有,但都教的很基础,七天时间,不受伤就不错了,根本就不可能练出什么来。”
这位中年男人的语气不无抱怨,也有些丧气的说道,“吕小哥就是不小心拉伤了韧带,已经躺下了。”
阎赫挑了下眉毛,“怎么弄的?”
“唉,我听別人说,他在那位游荡者女教官教学的时候毛手毛脚,休息时还跟其他人说教官閒话,惹得人家生气,帮著拉伸的时候下了重手。”
说到这,王伍又摇了摇头,“不过他自己並不承认,说是练得太猛才拉伤的。”
阎赫听完这番话,喝完了蘑菇汤,
心中也已经给吕鹏判了死刑。
也没提自己学会了疗愈祷告,其实可以直接將他治好,直截了当问道:“你之前提过,队伍里缺了人,可以有其他人替上?”
王伍怔了一下,眼神莫名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点了点头,“其他小队一开始人员也大都不齐,七天后多半也还会有人被淘汰,剩下的都会相互补充。”
“我们能自己选吗?”阎赫又问。
“理论上可以,只要提前沟通好,到时一起登记。”王伍回答。
“你在职业工会训练的时候,物色几个有潜力的人,主要是心態上过得去,回头我再去沟通。”
阎赫吩咐道。
王伍听闻此言,掩饰不住神情上的诧异。
不知对方是哪里来的自信,邀请得到有潜力的人加入他们两个。
但很快,王伍神情一怔,想到对方是去的女神教就职【神官】,
神官!
他意识到什么,瞳孔收缩,嘴巴不自觉张开,正要问出口,
却被阎赫先一步抬手打断,“不用多问,也不用多说。我只会照顾有价值的人,明白吗?”
王伍对上对方的眼神,这位自觉见过大风大浪的中年男人,此时也不免心头一紧,呼吸变得急促,
当阎赫兀自站起身,准备要离开时,他才好不容易缓过来,赶紧道:
“还请先生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发掘出有潜力的小队成员!”
在本人的毫无自觉中,王伍下意识用出了曾经在职场上面对上位者,用的最多,也最真实的称呼。
对此,
阎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在多言,转头回宿舍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