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后座下来,是梁正国。
他抬头,看到李昂正站在门廊的灯笼下,身形笔挺,神色平静。
梁正国的眼神里流露出满意。
没有过分的热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恰到好处地等在那里。
这份沉稳,就对了。
紧接著,另一位身形清瘦,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也下了车。
他就是钱振华。
市发改委的常务副主任,一个在学术界和官场都颇有声望的人物。
“区长,钱主任,里面请。”
李昂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听清。
他没有称呼梁正国为“梁区长”,而是简单的“区长”,这是一种亲近中又带著规矩的叫法。
而对钱振华,则是標准的尊称。
钱振华打量了李昂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跟著梁正国走了进去。
穿过掛著竹帘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的“听雨阁”。
包厢的门早已打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见梁正国和钱振华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区长,钱主任!”
“钱主任大驾光临,荣幸之至啊!”
说话的是区建设局的王局长和財政局的刘局长,两人脸上都带著热情的笑容。
他们是梁正国特意安排的陪客。
既是为了活跃气氛,也是为了等会儿谈项目的时候能有个帮腔的。
“老王,老刘,你们俩倒来得快。”梁正国笑著介绍。
一阵寒暄过后,眾人开始入座。
主宾位自然是钱振华的。
梁正国坐在他的右手边,这是主陪的位置。
王局长和刘局长则坐在对面。
李昂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走到了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在饭局的行话里,叫“买单位”。
通常是司机或者秘书坐的,负责倒茶倒酒、联络上菜、跑腿传话。
是全桌身份最低的位置。
王局长和刘局长瞥了李昂一眼,看他这么年轻,又这么有“眼力见”,便没再多关注。
只当他是区长新带来的司机,或者是办公室里某个跑腿的小年轻。
菜,开始一道道上来。
全是精致的淮扬菜。
清汤狮子头、文思豆腐、软兜长鱼……
每一道菜都看不见什么名贵的食材,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全是耗时耗力的功夫菜。
钱振华的表情舒展了许多。
他夹起一筷子细如髮丝的豆腐羹,放入口中,闭上眼睛品了品。
“嗯,老吴这手艺,没退步。”
梁正国笑了。“知道您好这口,特地让他亲自下厨的。”
李昂站起身,拿起温好的黄酒,开始给几位领导倒酒。
他倒酒的动作很稳。
先给钱振华,再给梁正国,然后是王局长和刘局长,最后才是自己的杯子。
不多不少,正好八分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钱主任,我敬您一杯!”
建设局的王局长端起酒杯,他嗓门大,性格也比较豪放。
“当年您在市里给我们上课,那风采,我到现在还记得!”
钱振华笑著摆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嘍。”
话是这么说,还是端起杯子,和王局长碰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王局长觉得自己的杯子空了,顺手就对门口的李昂招了招手。
“哎,小伙子。”
他的口气很隨意,就像在使唤饭店的服务员。
“那个酒,再给我满上。”
刘局长也跟著附和:“对对,也给我来点。”
李昂脸上没有半点不快,反而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好的,领导。”
他提起酒罈,先给王局长满上,再给刘局长添酒。
动作流畅,態度谦恭。
梁正国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著茶杯,吹著茶叶,什么话都没说。
他想看看,李昂会怎么处理这种信息差带来的小场面。
是会觉得委屈,还是会沉不住气?
但他发现,李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天生就该做这些事一样。
倒完酒,他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眼观鼻,鼻观心,像个隱形人。
梁正国心里暗暗点头。
这份气度,別说一个实习生,就是办公室里很多老油条都做不到。
话题,在梁正国的巧妙引导下,终於绕到了正题上。
“老领导,我们区里最近在申报那个『智慧城市』的试点项目“
”方案报到您那里好几次了,一直没得到您的指示,我们心里没底啊。”
梁正国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些许。
王局长和刘局长也停下了筷子,看向钱振华。
钱振华正用小勺舀著鸡头米甜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哦,那个项目啊,我看了。”
“想法是好的,很有前瞻性。”
“但是啊,正国,你们的报告,写得太理想化了。”
“预算五千万,这个口子不好开啊。全市那么多区县都盯著呢,我总要一碗水端平吧?”
钱振华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梁正国的心沉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打太极。
夸你態度好,但就是不给你办事。
“我们也是想为市里的整体规划做点贡献嘛。”梁正国陪著笑。
“王局长,你们建设局的配套方案不是做出来了吗?给钱主任匯报匯报。”
王局长连忙放下筷子,酒劲上来了,他说话也有些大声。
“钱主任!您放心!只要项目批下来,我们保证三个月內完成所有前期基建!绝对不拖后腿!”
刘局长也赶紧表態:“资金方面,我们財政局也已经做好了预案,保证专款专用!”
两人一唱一和,显得有些急切。
李昂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知道,这种表態,在钱振华这种老官僚面前,是最没用的。
你越是急,他越是躲。
果然,钱振华只是微笑著听著,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端起酒杯,对梁正国说:“正国啊,別光说工作,来,咱们敘敘旧,喝一个。”
这是要堵住话头了。
梁正国没办法,只能端起酒杯。
几杯酒下肚,王局长的脸已经红得像猪肝,说话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好像把今天来的任务给忘了,一个劲地拉著钱振华要拼酒。
钱振华是什么人?宦海沉浮几十年,酒桌上的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他总能用各种理由,让王局长自己把酒喝下去,而他自己只是沾沾嘴唇。
一来二去,王局长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包厢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梁正国皱了皱眉,给刘局长使了个眼色,想让他拉住王局长。
可刘局长自己也喝得不少,根本没注意到。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
王局长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撑著桌子,另一只手指著钱振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钱主任!”
王局长咧著一张大嘴,酒气熏天。
“我……我给您说个您年轻时候的段子,嘿嘿……”
“保证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