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有血性的华人
陈默从不是一个习惯於被动等待的人。
当霍尔曼那辆代表著財富和地位的华丽马车,在两名火枪手的护送下,缓缓驶离旅店,向著总督府的方向而去时,陈默也从那间安静的套房里,走了出来。
在和火枪队告知后,他离开了旅馆。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工装,將那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帽压得更低,那把威力巨大的柯尔特“龙”式左轮,则被他用一条布带,牢牢地绑在了右侧大腿的內侧。
只要他不做出剧烈的奔跑动作,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华人“伙计”,身上竟然藏著如此致命的凶器。
他悄无声息地从旅店后门溜了出去,融入了蒙特雷那古老而又喧囂的街道。
他没有去总督府的方向,更没有去那些属於白人的商业区。
他的目標很明確—
这座城市里,另一个被隔绝,属於他自己同胞的“孤岛”。
蒙特雷的华人聚集地。
穿过几条充满了西班牙风情的安静街道,空气中的味道,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那股属於上流社会的、混杂著玫瑰花香和海水咸腥的清新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
那是码头上鱼类的腥味、晾晒乾货的海產味、以及从一间间低矮的木屋里飘出,独属於粤省的饭菜香气。
街道,也从平整的碎石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道路两旁,不再是带著独立花园的精致洋房,而是一栋栋由废弃船板和木料搭建的窝棚。
这里,就是蒙特雷的华人渔村。
与河谷镇和萨克拉门托那些因为淘金热而新近聚集起来的华人社区不同,这里的华人,大多是在淘金热之前,就已经跟隨“三枪帆船”来到这片土地的真正“老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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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淘金,他们靠海为生。
陈默將帽檐压得更低,缓步走在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却也同样写满了贫瘠的土地上。
他看到,光著膀子、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古铜色的渔民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口,修补著手中那早已破旧不堪的渔网。
他们的脸上,没有河谷镇矿工们的麻木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天斗、与海斗之后,沉淀下来的坚韧和沉默。
几个穿著打著补丁的短褂的孩子,在泥泞的巷子里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是这片压抑的社区里,唯一的亮色。
陈默的出现,並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们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戒备和审视的目光,在他那张没有辫子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隨即便恢復了平静。
他们见惯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的同胞,早已学会了用沉默,来作为自己最好的保护色。
陈默没有去打扰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走著,观察著。
他知道,马丁和霍尔曼,是他在“白人世界”里,用来搅动风云的棋子。
但一个帝国,不能没有自己的根基。
而这些散落在加州各地的、沉默的、坚韧的、如同野草般顽强活下去的同胞,就是他未来帝国,最坚实、也最重要的根基。
就在这时,一阵喧器,从不远处一个简陋的木质码头上传了过来。
陈默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他看到,几个身材高大、满身酒气的白人水手,正將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瘦弱华人少年,死死地按在地上。
“小杂种!你竟敢偷我们的鱼?!”为首的一个络腮鬍水手,用脚踩著那个少年的后背,恶狠狠地骂道。
“我————我没有————”少年用带著哭腔的粤语,绝望地辩解著。
“还敢顶嘴!”另一个水手狞笑著,举起了手中的船桨。
然而,就在那船桨即將落下的瞬间“住手!”
一声充满了中气的沙哑怒吼,从旁边一艘正在修补的渔船上传来!
紧接著,七八个同样光著膀子、手持鱼叉和船桨的华人渔民,如同被惊扰了巢穴的黄蜂,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將那几个白人水手,死死地堵在了码头的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年近六旬、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的老渔民,他的脸上,刻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不容侵犯的、如同礁石般的坚毅光芒。
“放开他。”老渔民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
那几个白人水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懵了,他们没想到,这群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华人,竟然敢为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公然与他们对抗。
“老傢伙,你想干什么?”络腮鬍水手色厉內荏地喝道,“別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老渔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將手中的鱼叉,向前,递了半寸。
那闪烁著三道冰冷寒光的叉尖,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毒蛇的獠牙,对准了络腮鬍水手的咽喉。
他身后那七八名同样沉默的渔民,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一股无声却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码头。
那几个白人水手,终於感到了恐惧。
他们看著眼前这些平日里如同绵羊般的华人,此刻却像一群被逼到了绝境的野狼,他们所有的囂张气焰,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浇灭了。
最终,他们不甘地,扔下了那个早已嚇傻了的少年,骂骂咧咧地,在一片充满了敌意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陈默在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微笑。
他知道,这里的同胞,和他之前在河谷镇、在萨克拉门托见到的那些一盘散沙的苦力,完全不同。
他们,拥有著最宝贵的、也是他最需要的东西血性,与团结。
就在陈默因为这份意外的发现而心生感慨之时,码头上,那个刚刚还如同怒狮般威严的老渔民,在安抚好那个受了惊嚇的少年后,却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睛,仿佛能穿透数十步的距离和嘈杂的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陈默的身上。
陈默的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没有躲闪,也没有冒犯,只是观察。
老渔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將手中的鱼叉,递给了身旁一个同样精悍的年轻人,然后,便迈开那双因常年在船上劳作而显得有些罗圈的腿,一步步地,向著陈默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那些渔民,虽然没有跟上,但所有的目光,都隨著他们领袖的移动,一同聚焦在了陈默这个陌生的“外来者”身上。
一股充满了审视和戒备的压力,笼罩而来。
老渔民走到陈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將陈默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从那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宽檐帽,到那身看起来就不属於渔民的粗布工装,最后,落在了他那空空如也没有辫子的后脑勺上。
“后生仔,你唔係呢度嘅人。”
老渔民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用的,是带著浓重四邑口音的粤语。
“度睇咁耐,有咩贵干啊?想搵边个?”
(年轻人,你不是这里的人。在这里看了这么久,有什么事吗?找谁?)
面对这充满了戒备的盘问,陈默没有丝毫的慌乱。
恰恰相反,当他听到这熟悉的乡音时,他那张隱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上,笑出了声。
他缓缓地摘下了帽子,露出了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然后,他用同样纯正流利的粤语,对著眼前这位值得尊敬的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
“老倌,路过此地,见到有同胞守望相助,心生敬佩,所以先驻足多睇几眼。
“
(老先生,路过这里,见到有同胞守望相助,心生敬佩,所以才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这番发音標准,用词谦恭的回应,让老渔民那张如同老树皮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惊讶。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戒备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陈默,眼神中的敌意消散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困惑。
“哦?听你口音,似係我台山咽边嘅。”
(哦?听你口音,像是我们台山那边的。
老渔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陈默那光禿禿的后脑勺上,眉头紧锁。
“不过,后生仔————”
(不过,年轻人————
“你条辫呢?”
(你的辫子呢?)
这个问题,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瞬间切中了陈默身上最大的疑点。
在这片土地上,一个没有辫子的华人,要么是刚从监牢里放出来的囚犯,要么,就是背弃了祖宗的叛徒。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值得信任的身份。
陈默看著老渔民那双充满了审视和警惕的眼睛,心中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正准备开口解释——
“操你妈的黄皮杂种!给老子滚出来!”
一阵充满了滔天怒火和酒精味的咆哮,突然从渔村的入口处炸响,粗暴地打断了这场刚刚开始的、微妙的对峙!
陈默和老渔民的脸色同时一变,猛地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刚才那几个灰溜溜逃走的白人水手,此刻正带著十几名同样手持武器的壮汉,如同黑色的潮水,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们的人数,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
手里拿著的,也不再是简单的船桨,而是换上了沉重的铁棍、锋利的匕首、
甚至是几把早已生锈的短斧!
为首的那个络腮鬍水手,脸上带著復仇的快感和残忍的狞笑。
他指著码头上那群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的华人渔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我刚才说了,这里是白人的地盘!你们这群只配在烂泥里打滚的臭虫,竟然敢对我们动手?!”
“今天,我就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学会什么叫他妈的规矩!”
“给我砸!”他高举起手中的铁棍,下达了总攻的命令,“把他们的船砸烂!把他们的网撕碎!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地打断!”
十几名白人暴徒,在酒精和种族优越感的双重刺激下,如同疯了一般,怒吼著,冲向了那群在人数和武器上都处於绝对劣势的华人渔民!
老渔民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的退缩,猛地从身旁年轻人的手中,再次夺过了那柄三齿鱼叉,用沙哑但却无比坚毅的声音,对著身后所有同样脸色发白的同胞,怒吼道:“抄傢伙!”(拿起武器!)
“同仨死过!”(跟他们拼了!)
一场血腥的、力量悬殊的械斗,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一个身影,却从老渔民的身旁,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两步。
是陈默。
他平静地走到了所有华人渔民的最前方,独自一人,面对著那汹涌而来的白色人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里,甚至看不到一丝的恐惧或紧张,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找死!”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络腮鬍水手,看到这个没有辫子的“异类”竟然敢独自一人站出来挡路,脸上的狞笑变得更加残忍!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铁棍,对准陈默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下一秒,这个不知死活的黄皮猴子的脑袋,就会像一颗被砸碎的西瓜,红白四溅。
然而一砰!
一声沉闷却又极具穿透力的枪响,毫无徵兆地,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
络腮鬍水手那高高举起的铁棍,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充满了狞笑的脸,也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握著铁棍的、粗壮的右腿膝盖。
一个不大、却深可见骨的血洞,正在那里迅速扩大,鲜血和碎肉,如同喷泉般涌出。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延迟了半秒的惨叫,终於从他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再也站立不住,手中的铁棍“当哪”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砍断了根的木桩,抱著自己那条被彻底废掉的腿,痛苦地倒在了地上,疯狂地翻滚、哀嚎。
这突如其来、又血腥无比的一幕,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那个倒在血泊里哀嚎的络腮鬍水手,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还在冒著青烟的左轮手枪的华人。
陈默缓缓地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將那把威力巨大的柯尔特“龙”式左轮,重新对准了那群已经彻底被嚇傻了的白人暴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来自地狱的寒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可以冷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