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喧天的锣鼓嗩吶声瞬间將他吞没!
无数道村民惊愕、好奇、鄙夷、探究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来!
那顶披红掛彩、八人抬的华丽轿,像一张巨大的、讽刺的嘴,正对著他敞开。
陈青峰的目光在那刺目的红色轿帘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自嘲。
隨即,他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
他毫不犹豫,抬脚,一步便跨进了那顶象徵著富贵,也烙印著屈辱的轿!
“起——轿——!”
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
“哇…二哥!二哥別走!”
云娘带著哭腔的呼喊被震耳欲聋的嗩吶声淹没。
“嘖嘖…老陈家二小子…真去给王家当倒插门了?”
“哎哟喂,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也不能这么说…那可是王家啊!一步登天…”
“登天?哼,赘婿是那么好当的?以后有他受的!”
村民的议论声、云娘的哭喊声、震天响的锣鼓嗩吶声…无数嘈杂的声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將坐进轿的陈青峰彻底淹没。
轿被稳稳抬起,轻微的摇晃感传来。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缎坐垫,鼻端縈绕著薰香和新漆的味道,与陈家那土炕草堆的气息截然不同。
陈青峰闭上眼,身体隨著轿子的晃动微微起伏。
外面世界的喧囂似乎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意识,却在这奢华的囚笼里,猛地沉入了一年前的时光碎片…
(一年前·县城慈云庵后山小径)
“…小姐!小姐您慢些!等等奴婢!”
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追著前面一道鹅黄色的窈窕身影。
王清儿提著裙裾,像只快活的蝴蝶,在开满野的山坡上轻快地跑著,银铃般的笑声洒落:
“杏儿,你快点儿!这后山的野开得多好呀!比府里那些匠人修剪的好看多了!”
她跑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边缘。
突然!
“嘶——!”
一条不知何时盘踞在路旁草丛里的、足有小儿臂粗的乌梢蛇,被惊动,猛地昂起三角头颅,朝著王清儿雪白纤细的脚踝狠狠噬去!
“啊——!”王清儿嚇得容失色,惊叫僵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猛衝出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啪!”
一根坚韧的硬木棍精准无比地抽在乌梢蛇的七寸上!
那蛇吃痛,猛地缩回草丛,瞬间消失不见。
惊魂未定的王清儿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將她向后带离了危险区域,稳稳扶住。
她惊魂甫定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带著关切和些许野性光芒的眼睛。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粗布短褂、却身姿挺拔健硕的年轻猎户,正鬆开扶在她腰间的手,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小姐受惊了。山野之地,蛇虫难免,还须小心。”
声音清朗,带著山里人特有的爽利。
“多…多谢壮士…”
王清儿心有余悸,脸颊微红,小声道谢。
她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麦色皮肤,五官俊朗,尤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举手之劳,小姐不必掛怀。”
陈青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目光坦荡。
他弯腰捡起地上刚才情急之下扔掉的背篓,里面装著些刚采的、还带著露珠的山菌野果。
“咦?这些山菌好新鲜!”
王清儿身边的小丫鬟杏儿眼尖,好奇道。
“山里刚采的,不值钱。”
陈青峰笑容爽朗,“小姐若是喜欢,这些便送与小姐压压惊吧。”
他不由分说,將那一小篓还带著泥土清香的野菌野果塞到了杏儿手里。
动作乾脆利落,丝毫不显諂媚。
王清儿看著那篓新鲜的山货,再看看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笑容阳光又带著几分野性的年轻猎户,心中的惊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新奇和好感。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夫人该著急了。”
杏儿小声提醒。
王清儿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陈青峰,才在杏儿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朝庵堂方向走去。
陈青峰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抹鹅黄色的倩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弯腰,从刚才打蛇的草丛深处,捡起一个小小的、散发著奇异甜香的油纸包——
那是他了几文钱,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买来的,专门吸引蛇虫的“诱饵”。
他隨手將油纸包扔进背篓深处,用野草盖好。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带著算计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
自那之后,陈青峰便成了慈云庵后山小径的“常客”。
他总能“偶遇”前来上香散心的王清儿。
有时是“恰巧”猎到一只羽毛绚丽的锦鸡,拔下最漂亮的尾羽送给她把玩。
有时是“刚好”採到一捧城里罕见的、开得正艷的野,憨笑著递过去。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路旁的石头上休息,“顺便”给这位养在深闺、对山野充满好奇的大小姐,讲那些惊险刺激的狩猎故事:
如何与狡猾的狐狸斗智,如何躲避发狂的野猪,如何在月夜下追踪狼群…
他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带著山里人特有的粗獷和真实,听得王清儿时而惊呼,时而掩口轻笑,美目流盼,充满了嚮往。
陈青峰很懂得分寸。
他从不刻意靠近,总是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送的礼物都是些不值钱却新奇有趣的山野之物。
言语间恭敬有礼,却又带著山民特有的直爽和不经意的幽默。
他展现出的,是一个阳光、勇敢、见识广博(相对於深闺小姐而言)、又带著点神秘野性魅力的年轻猎户形象。
这与王清儿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附庸风雅、或唯唯诺诺的富家子弟截然不同。
少女的心,如同一张纯洁的白绢,被这截然不同的色彩,悄然晕染。
陈青峰敏锐地捕捉著王清儿眼中日益增长的好感和依赖。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在一次“偶遇”中,他適时地流露出对自身贫寒出身的“自卑”和对未来的“迷茫”,恰到好处地激发了王清儿的同情心和一种奇妙的“拯救”欲。
后面的路,便“顺理成章”了。
王家对女儿倾心一个穷猎户自然是勃然大怒,极力反对。
但在王清儿以死相逼、茶饭不思的哭闹下,加上陈青峰刻意在王家老爷面前展现出的“踏实肯干”(帮忙处理过一次王家商队运货途中遭遇野兽的小麻烦,表现“英勇”)和“知礼上进”(钱找人教了几句场面话),以及王家確实需要一个能顶门立户、又“好控制”的赘婿来延续家业的现实考量…
几番拉扯权衡,王家最终捏著鼻子,同意了这门亲事。
条件是,陈青峰必须入赘,改姓不改姓另说,但子嗣必须姓王。
轿微微顛簸著,陈青峰从回忆中抽离。
外面依旧是喧天的锣鼓和模糊的议论。
他缓缓睁开眼,狭小的轿厢內光线昏暗。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身下光滑冰凉的锦缎面料,感受著那从未体验过的、细腻奢华的触感。
“这轿子…真软啊…”
他低声自语,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更深了。
为了坐上这顶软轿,他赌上了自己的姓氏,赌上了男人的尊严,也赌上了后半生的自在。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在庵堂后山放下那个油纸包时,当他在王老爷面前故作“憨厚英勇”时,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嗩吶声越发高亢刺耳,像是吹响了衝锋的號角,又像是唱响了一曲无法回头的悲歌。
轿载著他,载著陈家的希望与屈辱,朝著那个陌生的、金玉满堂的深宅大院,缓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