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明规规矩矩地向秦稷行了大礼,“景明叩见陛下。”
秦稷打量著跪在下首的“右臂”,微微抬手。
乾政殿伺候的宫人除了福禄皆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商景明听见殿门合上的动静,紧张得喉头一滚,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大殿內一片寂静,只能偶尔听到坐在上首的人手指轻点在御案上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秦稷没让他等太久,拿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拉家常似的问,“伤好了?”
明白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也明白这个问题背后暗含的意味,商景明语焉不详地回道,“不影响了。”
箭伤要彻底癒合没那么快,对把肩膀上的血窟窿形容成一点擦伤的人,秦稷对这个“不影响”持保留意见,他给了福禄一个余光,“宣太医。”
福禄连忙去太医院请来了贺太医,两人在乾政殿门口碰到了刚听完沈翰林授课赶来的边玉书。
边玉书神情有些踟躕,看向福禄欲言又止。
他听说商景明在里头,想要求见陛下,却只得到了一个在外候著諭令。
乾政殿这副门窗严闭,谁也不让进的架势他经歷过,不免產生了些猜测,更不免往自己身上多想了几分。
死对头是不是犯事了?
他、他不会要连坐吧?
边玉书三天前才挨了顿罚,在床上趴了几天,昨天夜里才隨著陛下回宫,直到现在走路姿势都还不自然,对外都只能推脱说是不小心摔伤了腿。
连沈翰林都忍不住打趣他,说他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三天两头摔个跟头。这要是再来上一顿……
边玉书心有戚戚,欲哭无泪。
死对头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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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公子稍待。”陛下的命令要紧,福禄递给边玉书一个安抚的眼神,急匆匆地带著贺太医进入乾政殿。
贺太医行完礼后,见陛下略抬了抬手,“商指挥受了箭伤,去给他看看。”
为商景明把过脉,解开肩膀上的绷带观察了一下伤口,再重新换过药,贺太医躬身道,“回稟陛下,商指挥的伤口已经结痂,红肿消退,脉象平稳,只要按时换药,好好养著,再过半月即可痊癒。”
秦稷一目十行地看著手上的摺子,“可影响活动?”
“適当的活动並不影响,只是要避免过度用力,不可提重物,防止伤口崩裂。”
秦稷將摺子合上,隨手摞到一边,“知道了,退下吧。”
伴隨著贺太医的离开,殿门被合上。
商景明跪得笔挺,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陛下,臣有事稟告。”
秦稷闔目靠在椅背上,“说。”
“在別苑,您昏睡之时,江先生曾与臣有过一番交谈。”
秦稷眼皮一动,抬眸看他,手指摩挲著手边的茶盏。
商景明娓娓道来,將当时的情形如实稟告。
一番平铺直敘的陈述后,商景明俯首叩头,“臣自作主张,胁迫了江先生,致使江先生为了您的安危向臣作揖,臣生受了一礼,纲常顛倒,自知悖逆伦常,愿受惩处。”
商景明的尾音消散在大得有些过分的乾政殿里。
一片静默无声。
江既白向福禄作揖是希望他在宫里的日子能有人照拂;向商景明作揖是不希望他的刨根问底牵连到他让他在“陛下”面前获罪。
两次低头都是因他的谎话连篇而起,为他的將来打算。
良久,坐在御座上的人终於有了动静。秦稷的手指划过杯口,坐直身体,声音不带半点情绪,“朕知道了。”
將这件事向陛下稟明后,商景明如释重负,等著陛下开口命人將自己带下去惩处。
陛下的声音缓缓在乾政殿流淌。
“把那枚令牌塞给你是朕所为;给江先生错误的暗示也是朕的意思。”
“江先生非常人,思绪敏捷,目光如炬。步步紧逼之下,你为了完成朕的嘱託,急中生智,以朕的安危阻断江先生的追问,是迫不得已,也是可以预见的。”
“至於纲常顛倒,江先生向你行礼之事……”秦稷的目光落在商景明绷紧的背脊上,平静地自我剖析,“这件事的过错在朕,而不在你。”
商景明猛然抬头。
古往今来,只有会错意的臣,哪有不是的君?
陛下將他的责任摘乾净,却毫不避讳地剖析己过。
圣明天子无外如是,君王回护无外如是。
商景明动容地道:“陛下……”
秦稷指节叩在龙案上,面色如常地借力站起来,在一片汹涌的灼痛中如履平地般地走到商景明身边。
福禄躬身上前,奉上小竹板。
秦稷隨手接过,在商景明身后轻敲一下,“这个时候还叫陛下,你稟的是国事,领的是国法吗?”
“朕吃饱了撑的,把尽心办事,为戴罪立功而负伤的大臣拉进宫来打一顿?”
这不痛不痒的一敲,敲得商景明脸色五彩纷呈,七尺男儿耳根微微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粉。
陛下要亲自动手?
商景明有些不敢置信,又骤然生出切实被陛下收入门墙的实感,心里泛出一丝窃喜。
他从善如流地改口,“老师。”
秦稷淡声道:“跪直。”
商景明已经跪得很直了,闻言有点摸不著头脑,只好绷直脊背,將膝盖併拢,越发笔挺。
一个站,一个跪,秦稷发现要揍得顺手还是得弯腰。
江既白那四十板有三十罚在了和凳子接触的地方,他在御座上端坐了一上午,自腰腹而下一片灼痛,弯著腰必然扯动伤处,根本使不上力。
秦稷面无表情地下令,“站起来,双腿分开与肩平,手撑在腿上。”
陛下有命,商景明不敢耽搁,依言照做。
他尷尬地意识到,这个姿势他不得不半弯著腰,將某处拱起。耳根的一点微红悄然往上蔓延,爬至侧脸。
秦稷將竹板抵在商景明身后,“太医说你的伤要避免过度用力,防止血痂裂开。”
陛下怎么又突然提起这个?
商景明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梁大夫也这么交代过你吗?”
商景明不敢隱瞒,“交代过。”
很快他就听到陛下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朕怎么听说,边玉书挨完板子,是你把他背回屋的?把大夫的话当耳边风?”
商景明:“……”
边玉书,是不是你?
你小子恩將仇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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