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带著江既白去更衣,屋里的三个人陷入一份尷尬的沉寂中。
边玉书差点被老师塞给別人,抱著枕头偷偷抹眼泪,又怕被死对头和师伯看到,把被子往上拉蒙住头,不敢发出声。
商景明仍在两眼发直地魂飞天外,因此没察觉到死对头的异样。
他出息了,他把陛下吼了,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沈江流哪还有功夫去管两个小子在想什么,他坐立难安。
更衣?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沈江流腾地站起来:不行,我觉得老师的九族还能抢救一下,我得去阻止他。
走到门边,他脚步一顿,背上像压了座大山:把陛下的底给漏了一样没好果子吃。
沈江流面无表情折返,浑身透著股活著也行死了也行的超脱之意,在桌子边的凳子上落座。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一个六品芝麻官,管不了……
嘶——伤还没好全。
沈江流神色平静地起身,走到御用马甲的床边,垫著锦被坐下。
他余光扫了眼两个趴著的少年,心有戚戚:小孔蜂窝煤好的不学坏的学,师门糟粕在他手里算是发扬光大了,一屋子人凑不出一个好腚。
…
脚下的步子再慢,这会儿子也都快走出云棲院了。
江既白閒庭信步地跟在小弟子后头穿过天井,也不出声催促。
悠然的脚步声索命似的一下一下敲著秦稷的鼓膜,敲得他头皮发麻,手脚发冷。
秦稷清晰地认识到——这毒师一介閒散人员、无业游民,有的是耐心和他耗。
本著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滚刀肉精神。
確认此处离边玉书他们休息的屋子有一段距离以后,秦稷隨手推开一扇门,淡声吩咐,“都退出云棲院,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
隨行伺候的僕人躬身领命,半个字没有多问。
几声低语后,院子里的小廝、婢女鱼贯而出,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
江既白对小弟子遣散僕从的做法並无异议。
他跟隨秦稷进入屋子后,顺手將门合上。
“老师……”
確认没有旁人后,秦稷嘴一瘪巴巴地看著江既白腰间悬掛的戒尺,和方才吩咐僕人时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判若两人。
谁家好人把戒尺当配饰掛腰上?
方便隨时抄起来暴揍徒弟吗?
毒师!!!
江既白只淡淡看他一眼,环顾四周的陈设,而后绕过檀木屏风,在矮榻边敛衣而坐。
“过来。”
熟悉的二字真言一响,秦稷腿软了一半,不敢耽误,快步走到榻边。
“你知不知道小枣已经拜过老师了?”
秦稷的目光一凝,意识到江既白为什么动怒。
因为身份的错位,江既白不知道他就是边玉书的老师,对他產生了误解,以为他想让边玉书背弃原来的老师,改弦更张。
秦稷知道怎样的回答能让他避开过量的福气,只要他说个“不知道”,江既白不会追究此事。
可一双红彤彤的小鹿眼阴魂不散地在脑海里同他纠缠。向来以利弊为第一出发点的秦稷驀地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上,边玉书感觉到被拋弃了,受委屈了。
“知道。”
“你既然知道此事,为何还要向他施压,暗示他拜我为师,將他置於不义之地?”
江既白不轻不重的目光变得冷冽,冻得人骨头髮寒。
秦稷半垂下目光,“小枣偏爱机关术数,他的老师教不了他太多。”
“若是有一天,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也要叛门而出,另谋高就吗?”
轻描淡写的语气,诛心的话。
秦稷衣袖下的手指无声的动了动,扣入掌心,“您知道的我不会。”
他缓缓抬眸,认真地与江既白对视,“我一时想岔了,已经知道错了。”
“小枣他是个人,不是什么任人摆弄的物件,他对他的老师……也有深厚的情谊。我……不该打著为他好的旗號,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身上,逼迫他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这段反省足够深刻,並非那些张嘴就来的敷衍,江既白神色稍霽。
黄昏的光透过窗子斑驳地洒了他半身,让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柔和了些许。
秦稷不等他发话,半蹲下来,抬手解下老师腰间的掛饰,双手奉至身前,“小枣刚到我身边,我第一次为人兄长,没什么经验,做的不好,已经反省过了。”
“您训斥也好,责罚也好,別再说这样诛心的话了。”
少年的话诚恳万分,难得的让江既白觉得他的小弟子其实也是很乖的。
江既白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我知道你不会。”
秦稷深邃的眼瞳中像是落入了一颗小石子,不见底的枯井便涌起汩汩的活水,倒映出近在眼前的月亮。
月亮接过戒尺,拽住他的一条胳膊。
天旋地转间,秦稷已经伏到了江既白的腿上。
他手长脚长的,腰腹压在江既白腿上,半个身子趴在榻上,怀里还被塞了个枕头。
要不是刚挨过罚还不到三天,这简直是妥妥的福气。
腰带落地,戒尺的凉意抚过旧伤,秦稷喉头一紧,抱紧怀里的枕头。
这里虽然离边玉书他们养伤的屋子有一定距离,听不到责罚的动静,但肯定也由不得他全无顾忌地嚎哭。
秦稷不是不想离得更远一点,但他当时也怕江既白被耗费的耐心和他的福气含量成正比。
江既白的目光划过那些还未好全的旧伤,青黄斑驳的印跡默默无声地向他诉著旧苦。
少年先前那些深刻的反省,和此时一动不动的乖觉,到底让他嘴边的数字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折扣。
由四十减作三十。
戒尺落下,力度付了全款。
为了国体,他什么都能忍。
秦稷咬碎了一口牙。
江既白难得地得到了耳朵的清净,顾及著小弟子时有时无的面子,他拉长节奏,不疾不徐地落尺。
热泪洒在枕头上,秦稷疼得浑身直抖,衝破云霄的嚎哭在嗓子眼里碰了壁,化作细声细气呜咽。
边玉书,你怎么躲到朕的嗓子里去了?
给朕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