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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姬无夜
    马车徐徐停在府邸门前,驭手在外轻声稟报,赵偃却未动弹,只是將车帘掀起一角,显出他半张阴沉的脸。
    郭开果然已候在门前,见这一角帘动,他立即会意,快步步上马车,躬身钻入车厢。
    他在赵偃对面躬身坐下,借著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主人的神色,见其闭著眼,脸色仍然难看,於是便安抚道:“宫中情形,高宦者已设法提前递出消息,仆已知晓大概。”
    赵偃没睁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主人不必过於忧心。”
    郭开稍稍朝赵偃这边倾了倾:
    “虽说涉事的几位门客,確已被司寇署的人带走。但仆一接到风声,便已著手安排。他们的家眷,歷来都在掌控之中,这点主人尽可放心。戍边虽是苦役,总好过当场问斩。仆已令人对其家眷严加『抚慰』,並许以日后照拂。那些人都是聪明人,为保妻儿老小平安,应当知道在狱中,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赵偃的反应,见对方仍无表示,便接著道:
    “建信君那边,想来动作也不会慢。最终呈报上去的口径,大抵会统一为是他们自己念及王孙与秦人过往甚密,心寒难抑,一时激愤,私下所为,都是他们自作主张。如此,事情便可控制在『失察』的范畴內。”
    然而赵偃听罢,非但没有宽心,反而猛地睁眼,眸中寒光瘮人。
    “一群蠢材!办的事情漏洞百出,连那竖子都能一眼看穿,留之何用?若非眼下还需他们顶罪交差,依我的性子,全杀了也难解心头之恨!”
    郭开只是訕笑,並未接话评价那些门客,不过转而提醒道:“主人,还有一事。建信君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观其顏色,似有些不快之意。主人稍后面见,言语间还需留意些分寸。”
    赵偃本就不快,当下怒气更炽,一时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还不快了?他平日从我这里拿的好处还少吗?稍遇一点风浪便坐不住了,此事若真要深究下去,他又能脱得了干係?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別想乾净上岸!他倒摆起谱来了!”
    郭开忙压低声音道:
    “主人息怒。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建信君毕竟位居相邦,在朝中影响力非凡,许多事还需借他之力斡旋。此刻不宜与之爭执,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偃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靠回车厢,额角突突直跳。
    马车直入府內,赵偃与郭开下车,步入前厅。
    建信君坐在右侧的席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正低头吹著茶汤上的浮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瞥了进来的赵偃一眼,又垂下眼去,继续吹那盏茶。
    其人既不起身相迎,也不开口寒暄,儼然是对今日宫中这场谋划的意外失败,感到极为不悦,並要將这不悦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
    赵偃看他如此拿大,心中登时火起,但面上肌肉抽动一下,迅速堆起苦笑,未及走近便先朝著建信君拱手。
    “让君上久候了。偃无能,谋划不周,反累得君上麾下受牵连,心中实在惶恐,无地自容。”
    建信君闻声,手上撇沫的动作丝毫不停,待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后,他才掀起眼皮,斜睨著赵偃,鼻腔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具体情况,本君已大致知晓了。不过今日之失,倒也不全怪公子,首要便在於高渠那蠢材误判!”
    他將茶盏重重放在岸上,语气也渐渐转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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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什么赵珩小儿全赖魏加指点方有急智,离了魏加便不足为虑。本君当时也是信了他的邪!回想当日醉月楼中,那小子与本君对峙时的应对之快,哪里像个全无主见的稚童?就不该轻信此等妄言,误了大事!”
    还不是个马后炮,若真不相信,早些不说?
    不过赵偃虽说心下是这般想,面上却倒是如同找到了共鸣,几步走到主位前,却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就势一掌拍在案几上:
    “君上所言极是!若非高渠一再误导,我等岂会认定那竖子可欺?本是稳操胜券之局,原想著一击必中,永绝后患,谁承想……竟被小儿生生翻了盘!如今折损人手,坏了谋划不说,还平白让那竖子在老头子面前露了脸、得了好!真是可恨至极!”
    建信君见他激动,反倒稍稍收敛了问责的语气,只是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茶盏。
    “慌什么?王上既已开口,最终的处置不过是戍边,那便是盖棺定论了。左右不过是本君一句话的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从容道:“打点好沿途及边地,让那些人『病故』或『意外』便是。天塌不下来,无非是你损失几个不得力的门客,本君这边,少一个都司寇,日后再补上一个便是。些许波折,何足掛齿。”
    赵偃见其人这般从容篤定,心弦略鬆了松,那股邪火也仿佛找到了泄处,终於恨恨的坐下。
    不过一直静立旁侧的郭开,此时却適时的轻咳一声,道:
    “善后之事有君上把控,自是无虞。然则,依仆浅见,眼下真正的麻烦,或许已並非几个门客亦或都司寇等,而在於,宫墙之內。”
    他观察著两位贵人的反应,见他们看来,方才继续道:“据宫內传来的线报,在这事后,王上非但未因公子珩与秦质子交往等事加以责难,反而颇有怜惜抚慰之意。甚至,今日似有意留公子珩夜宿宫中,要详加询问。”
    赵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隨即咬牙道:
    “郭开所言非虚!適才在殿上,我便觉得古怪。那竖子不知凑近老头子耳边,嘀咕了句什么,老头子脸色当即就变了,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隨后便不由分说將我支走。定是又使了什么诡计,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极大,烦躁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越说越急:
    “老头子近年来心思愈发难测,万一他一个心软,或是真被那竖子巧言所惑,起了立他为太子的心思。那我们多年苦心经营,岂非尽数付诸东流?若太子之位真被这竖子占了去,我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建信君看著赵偃这副如热锅上蚂蚁般的焦急模样,不由大摇其头,嗤笑一声:“公子且稍安勿躁。不必如此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他见赵偃和郭开的都一时看向自己,便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置於腹前:
    “王上对於储位传承,心中自有计量,绝非一个稚童的几句机辩言辞所能轻易动摇。此事牵动朝野,岂会儿戏?我赵国自立国以来,自襄子之时,乃至烈侯朝,及至近世武灵王沙丘宫变,哪一次储位更迭,不是伴隨著宗室倾轧,骨肉相残,血流成河?此等教训,歷歷在目,王上岂能不慎之又慎?”
    赵偃听著,脸上的急躁稍缓,但眼中的疑虑未消。
    建信君看了他一眼,接著说:
    “虽说立赵佾(春平君)为太子,朝野大多服气。然则,其人尚在咸阳,也並未亡故,自然便没有就这般立赵珩为太子的道理,况且——”
    他直直看向赵偃,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况且,王上亦知,公子在朝在野,经营多年,並非全无根基势力。若他强行扶立赵珩,你岂会甘心俯首?届时势必引发更大动盪。王上年事已高,近年身体精力已大不如前,求的是身后平稳过渡,而非徒生波澜,再演沙丘旧事。故而,此事绝无可能这般快落地。”
    赵偃心下一喜,仿佛吃了一剂定心丸,脸色和缓许多,又快步走回主位坐下。
    不过郭开却捋了捋頷下短须,突然接话道:
    “君上高见,王上终究要虑及权重,大概也是在等春平君回国,再行定夺。不过正因如此,眼下局面才方显时不我待啊。若待春平君安然归赵,储位归属,恐再无悬念,亦再无转圜余地。到那时,一切便真的迟了。”
    郭开这番话一说,赵偃又猛地从席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衣袍都带倒了身前的茶盏,残茶泼洒在案几上,他也浑然不顾,只是走出席位,烦躁道:
    “郭开说得对!若等我二哥真箇全须全尾的回到邯郸,以他的身份声望,老头子还有什么理由不立他?到那时,才是万事皆休,再无我等置喙之地!必须在他归来之前,就將一切可能的变数,彻底掐灭!决不能让他回来!”
    建信君看著赵偃失態的模样,眉头再次蹙起,语气转冷,带著几分不耐烦:
    “掐灭?如何掐灭?赵珩这小子如今滑不溜手。今日更得了王上回护,已是动之不易。再说春平君,其人身在咸阳,不谈能不能动手,且若他真在秦国有失,反倒可能激得王上痛惜之下,直接確立赵珩以续嫡脉,岂非弄巧成拙?眼下,恐怕唯有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这番话,让赵偃听得更加气闷心烦,一时只能烦躁的在厅中来回踱步。
    “这竖子!往日在我面前,总是一副怯懦老实,沉默寡言的模样。怎地落水醒来,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言辞犀利,心思縝密,连验伤断狱都说得头头是道!莫非真是鬼神附体不成?”
    厅中一时陷入沉默。
    建信君端著已经凉透的茶盏,面无表情,眼神晦暗不明,显然对赵偃的抱怨与焦躁不以为然,却又暂时想不到更有效的破局之法,故而不愿多言。
    赵偃则像困兽般,徒劳的踱著步,胸中块垒难消。
    不过,一直沉吟未语,仿佛在仔细权衡著什么的郭开,却是又再度上前,对二人从容拱手。
    “君上,主人。仆倒有一计,或许,能打开眼下这僵持的局面。”
    他见二人齐齐望来,便立时一笑,道:“此计若成,或可收一石二鸟,乃至『一石三鸟』之效。只是…其中涉及关节颇多,需要巧妙安排,亦需冒些风险。就不知君上与主人,是否愿意屈尊一听,又是否,有胆魄冒险一试?”
    赵偃立刻停下踱步,猛地转过身:“计將安出?到了这个时候,还卖什么关子!快快道来!只要能扭转局面,些许风险算什么!”
    建信君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哦?郭先生素来以多智著称,既是深思熟虑之策,必有可取之处。本君愿闻其详,你但说无妨。”
    得到两人的首肯,郭开却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知君上与主人,可知『暴鳶』此人?”
    赵偃闻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茫然,他搜寻记忆,好像隱隱有些印象,但终究只是看向见多识广的建信君。
    建信君则是嗤笑一声,轻蔑道:
    “不就是韩国的那个所谓大將军暴鳶吗?侍奉韩廷数十年,从韩厘王到如今的韩桓惠王,也算历经三朝,不过如今也是一把年纪的老不死了,提他作甚?难道他一个行將朽木的韩將,还能插手我赵国之事,帮上我们的忙?”
    郭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君上误会了。仆非是指望暴鳶能为我等所用。而是此人门下有一客卿,名叫姬无夜,或可一用。”
    “姬无夜?”这等无名之辈,赵偃更没听过了,眉头皱得更紧。
    “正是。”郭开点头:“此姬无夜,具体出身来歷,眾说纷紜,未必显赫。但其人天生神力,勇武过人,据传能力搏虎豹,有万夫不当之勇,且並非纯粹莽夫,於战阵谋略亦有所涉猎。並且心性狠辣果决,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
    郭开缓缓踱步:“然而,他在暴鳶门下始终未能得到重用。姬无夜空有野心与才干,却鬱郁不得志,心中积怨想必不浅。仆以为,此人就像一柄被尘封的利刃,渴求的,正是一个能让他出鞘见血,从而飞黄腾达的机会。”
    赵偃听到这里,仍旧是满脸疑惑,忍不住打断:“即便如此,区区一个韩国不得志的客卿,於我赵国之事,能派上什么用场?难道我们能將他弄到邯郸来,派他去刺杀赵珩不成?成事可就有些愚蠢了。”
    郭开不由发笑,但他尚未回答,建信君却已眯起了眼睛,轻轻敲击案几,缓缓道:
    “赵珩那竖子的母亲韩夫人,不正是韩国的公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