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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做客韦氏
    李智云离开宫城,独自一人走出朱雀门,沿著天街向南行了一段,便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
    其实仔细想想,他现在確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原本在京兆东道行台的临时班底,想必都在忙著配合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或是隨著李渊的中军移驻皇城。
    他这位行台郡公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一个。
    方才在嘉德殿前与李渊那一番对答,说实话耗神不少,此刻一鬆懈下来,才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卸过一遍,透著难以言说的疲惫。
    李智云正发呆间,忽听得身后有人试探著叫了一声:“前方可是天水郡公?”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深青色圆领袍衫,头戴软脚幞头,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站在不远处的坊门旁,朝他这边拱手。
    此人面容清癯,气度儒雅,眉眼间与韦义节有几分相似。
    “足下是?”李智云抬手回礼,他並不认识此人。
    “在下京兆韦圆照,忝为义节叔父,冒昧打扰郡公了。”
    韦圆照上前几步,再次躬身行礼,姿態放得很低:“早闻郡公少年英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原来是韦义节的亲戚,怪不得相貌相近。
    “韦公不必多礼,我与义节共事多时,情同袍泽,您是长辈,唤我一声集弘或五郎便是。”
    李智云语气平和,將他扶了起来,並未因对方是关中著姓而刻意亲近,也没有因自身地位而拿捏姿態。
    韦圆照直起身,连连摆手:“岂敢,礼不可废。”
    他笑容可掬,看到李智云孤身一人,便关切问道:“郡公这是在等人?”
    李智云摇了摇头,隨口道:“並无,只是方才议事已毕,在此处吹吹风,清醒一下。”
    韦圆照是何等通透之人,观李智云神情略带疲惫,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年轻的贵人,此刻怕是功成身退,一时竟无处可去了,这倒是个难得的机缘。
    他当即笑道:“既然如此,郡公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不如移步过去稍坐片刻,饮杯热茶,也好驱驱寒气。”
    “义节常与我书信,对郡公的韜略勇武钦佩不已,在下亦心嚮往之,早想当面请教。”
    李智云略一沉吟,自己確实没什么事情,回军营也是对著文书发呆。
    不如趁此机会和韦氏加深些关係,於公於私都不是坏事,並且此人又是韦义节的叔父,这个面子还是要得给的。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韦公了。”李智云点了点头。
    韦圆照脸上笑容更盛几分,侧身引路:“郡公,请。”
    布政坊距离皇城不远,坊內多是官宦宅邸。
    韦氏的宅院位於坊中偏西,但门庭开阔,建筑沉稳,不算最显赫的位置,却透著百年世家不事张扬的底蕴。
    门仆见到韦圆照引著一位身著戎装的年轻郎君回来,虽不识得李智云,但见其气度不凡,自家主人又亲自作陪,连忙躬身开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入门之后,庭院內虽无奢靡装饰,然林木山石布置得宜,迴廊洁净,僕役举止有度,一派沉稳气象。
    穿过几重院落,韦圆照领著李智云来到待客前厅,两人分宾主落座,很快便有侍女奉上热腾腾的茶汤,以及几样精致的茶点。
    “此乃蜀中新到的蒙顶石花,郡公尝尝看,可否入口?”韦圆照托杯示意。
    其实唐朝的茶並非现代意义上的喝茶,而是吃茶。
    他们通常会在煮茶时加入各种调料,有的甚至还会放粟米,和喝粥並无太大区別。
    当初在新丰能喝到不加料的清茶,已是殊为难得。
    李智云对此多少也习惯了,自然而然地端起白瓷茶盏,浅尝一口。
    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他只觉得入口微涩,回味有些甘醇,点头道:“好茶,韦公雅致。”
    韦圆照自己也吃了一口,咽下后讚嘆道:“郡公喜欢便好,不瞒您说,义节在家书中多次提及郡公,言您用兵如神,更兼体恤士卒,智勇双全。”
    “此次大军能速取西京,便是郡公您率先登城,勇夺景耀门立下首功,如今军中、坊间,皆在传颂郡公的威名啊。”
    李智云將茶盏放回案几上,摇了摇头:“韦公谬讚了,破城之功上赖唐公运筹,下靠將士用命,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
    “至於率先登城,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情,若非为了减少攻坚伤亡,他也不会行此险招。
    韦圆照却微微一笑,抚须道:“郡公不必过谦,遥想兰陵王高长恭亦是容貌俊美,勇冠三军,以五百骑兵破周军围鄴城之困,名垂青史。我观郡公今日景耀门之功,不让古人专美於前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听著是夸讚,细品之下却未必全是吉利话。
    这些世家人物说话总是绵里藏针,得仔细听著。
    毕竟高长恭以美貌和勇武著称,最终却因功高震主而被鴆杀。
    李智云不动声色,只是再次端起茶盏,说道:“兰陵王自是千古名將,可惜结局令人扼腕,我年少德薄,只愿能如马伏波一般为国拓边,马革裹尸,便足慰平生了。”
    韦圆照见他反应平淡,並未因夸讚而沾沾自喜,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子不仅勇武,心性也颇为沉稳。
    他顺势转了话题,不再执著於吹捧,谈论起一些前朝旧事,其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显然是在有意营造轻鬆氛围。
    李智云乐得配合,却也不得不承认,与此人交谈是件颇为愜意的事情。
    正说话间,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顺著穿堂微风,悠悠传来。
    那琴声初时细微,若不仔细聆听几乎难以察觉,如涓涓细流,在这暮色渐合的寧静庭院中格外动人。
    李智云对音律不算精通,前世今生加起来的鑑赏水平,也仅限於“好听”与“不好听”的范畴。
    哪怕如此,他也觉得这琴声十分悦耳,因连日征战而浮躁的心绪都平復了几分,不由得侧耳细听,连端著茶盏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李智云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却逃不过始终留意著他的韦圆照眼中。
    韦圆照遂笑道:“这必是舍侄女在园中习琴,这孩子自幼喜好音律,让郡公见笑了。”
    李智云回过神来,放下茶盏道:“哪里,曲调清越悠扬,闻之令人心静,何来打扰之说。”
    韦圆照见他並不反感,顺势起身做出邀请:“郡公既然觉得尚可入耳,不如移步后园近处品评一番?园中景致也可堪一看,正好边走边赏,强过在此枯坐。”
    李智云本就无事,这琴声也確实动听,去后园走走也无妨,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韦公请。”
    两人离开前厅,穿过两道迴廊,便进入了韦府后园。
    园內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比起前院的规整,后园更显精巧,布置得错落有致。
    两人沿著碎石小逕行不多时,便见一方不大的水塘,塘边建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著薄薄的青纱帐用以挡风。
    越行越近,已能看见水榭中的人影。
    只见一名少女跪坐於席上,身著藕荷色襦裙,肩头披著浅杏色帔子,正专注地抚弄著身前古琴。
    她梳著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垂鬟分肖髻,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琴声在此刻恰好止歇。
    韦圆照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尼子,还不快来见过天水郡公。”
    那少女闻声放下抚琴的双手,从容起身掀开青纱帐,从亭中缓步走出。
    此时,李智云也正好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年方十五的韦尼子嫻静淡雅,面容虽还带著些许稚嫩,却已显露出清丽之姿。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明净,带著几分好奇,却並无半点慌乱,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一时间,园中仿佛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