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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条件
    时间转眼来到约定的时间。
    正午刚过,日头毒辣,咸腥的海风裹著热浪扑面而来。
    程水生摇著櫓,来到了漱玉轩气派的后巷。
    他今日正午就从沙螺湾回来,这次並没有多寻找。
    篓子里只装了八个差不多大小的三头鲍,品相还算不错。
    后巷厨房的侧门开著,热气蒸腾,伙计们忙碌地进出。
    程水生熟门熟路地找到正在阴凉处的周管事。
    “周管事。”程水生拱手唤了一声,卸下竹篓。
    周管事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眼篓子里个头匀称、壳色深褐的三头鲍。
    但这数量,他有些疑惑:“今天货不多啊。”
    程水生露出无奈的神色:“今日那边风浪大,船和人都难靠近,故而捞不到多少货。”
    “嗯。”周管事淡淡地应了一句,检查后,道:“个头差不多,老规矩,120文一个。去结帐就行。”
    “谢周管事。”程水生麻利地將鲍鱼倒进伙计递来的木盆里,看著伙计清点数量。
    等伙计把钱递过来,他却没有立刻收下,而是压低声音问道:“周管事,上次托您打听的那事儿,不知道有没有点眉目了?”
    程水生问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事关重大,周管事虽有些门路,但也未必肯为个疍民费心费力。
    周管事闻言,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帐本。
    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程水生一番,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略显粗糙的纸。
    “喏,”周管事將那张纸递到程水生面前,声音压得更低,“算你小子运气好,也是赶上了。我跟东家可是替你费了些周折,寻了个门路,弄到了这个。”
    程水生一愣,双手接过那张纸。
    纸张微微发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端正却略显潦草的毛笔字写著几行字。
    大意是证明程水生一家原籍某处,因早年变故流落水上,现查明情况,准予在当地登记入籍的意思。
    下面盖著一个模糊不清的私章,但格式和措辞却带著几分“衙门文书”的味道。
    竟然是一份“准予登记”的文书!
    虽然不是正式的官凭,但有了它,就意味著他们一家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来歷”,有了去官府办理正式户籍登记的敲门砖!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巨大的狂喜衝击,他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他的声音都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周、周管事!这……谢管事!谢管事!”
    他连连鞠躬。
    周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摆摆手,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哎,先別急著谢。小兄弟,这文书,可来之不易。我周某人也是担了干係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眼下,就有一桩事情,非你不可。若是你能做到,这文书,也算是不负老夫的辛苦。”
    程水生心头猛地一跳,那股狂喜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理智重新回来。果然有些事情没那么容易的。有些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看向周管事,情绪稳下来,拱手问:“周管事,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周管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
    “半个月后,东家要招待一位极重要的贵人,是给府上老太爷办寿宴的。寿宴上,缺一道压轴菜。
    但贵人老爷喜欢吃石斑。所以,要一条活的、三十斤以上的大石斑鱼!必须是龙躉!要生猛,要气派!”
    程水生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斤以上的活龙躉!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斑鱼。
    根据“程阳记忆”,这种巨物在近海极其罕见,通常只棲息在深海的礁盘或沉船附近,性情凶猛,力大无穷,捕捉难度极大,更別说要活捉了。
    而且时间如此紧迫!
    “这…这…”程水生感觉头皮发麻。
    他知道这任务的分量,也知道这“报答”意味著什么。
    那文书此刻攥在手里,竟有些烫手了。
    周管事看著他顿时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小兄弟,我知道这事难。可正是难,才显得出你的本事,也才显得出我这份文书有多重,对不对?
    东家说了,只要能弄来,三十斤给你五十鹰洋。超过一斤加一鹰洋,亏不了你!
    而且,想想你的家人,想想这文书……成了,你家的路,可就宽了。”
    他把“文书”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程水生感觉周管事的手掌像一块烙铁压在肩上,那文书也仿佛变成了催命符。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沙螺湾附近的海域图,回忆著听老渔民说过的可能有龙躉出没的险峻礁区……
    风险巨大,九死一生,但这是他们一家摆脱疍民身份、真正上岸扎根的希望!
    但这种事情,他也没法保证,因此问道:
    “周管事,我只能说,我会全力寻找。但您也清楚,近海应该不可能有。且我的船,也没法走远。要活著带回来,我的舢板更不可能。”
    “哈哈。这又有何难?”周管事拍了拍程水生的肩膀,“漱玉轩有一艘拖风船,虽然不大,但也足够了。借你就是,拿上我给你的珍客牌说明即可。”
    程水生要的就是这点,说道:“好。那就多谢周管事了。但丑话我也说在前头。
    我只能说,我会全力去找,但能否找到,我无法保证。能否弄到三十斤的,我也无法保证,只能全力去找。
    我总不至於为了转籍,在海里搭上我的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周管事没曾想程水生居然会说出这般的话来。
    不由对这小子高看一眼。这小子,真不是一般唯唯诺诺的疍民。
    但也说明这小子不是任人拿捏的,旋即笑说道:
    “好!有胆识!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后生!”周管事这才露出真正的笑容,收回了手,“我等著你的好消息。记住,要活的,越大越好!”
    程水生郑重地將那张宝贵的文书贴身藏好,仿佛藏著一团火,也压著一块冰。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依旧,但那句“越大越好”和借船的“慷慨”,此刻在他听来更像是无形的鞭子。
    “水生明白。”他再次抱拳,语气沉稳,没有丝毫刚才的激动,“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码头看看船,准备傢伙什,明天出海。”
    “去吧。”周管事挥挥手,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寻常差事。
    “船就在漱玉轩私用的三號码头,掛著『漱』字灯笼的那艘单桅拖风。找看船的老陈,说是我让你用的。船上渔网、水舱都是现成的,够你用。”
    “谢管事。”程水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后巷,將厨房的喧囂和那无形的压力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