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依旧和暖,可太后只觉得周身发冷。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海棠花从。
终於,林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游廊入口。他快步上前,抱拳沉声道:“启稟太后娘娘,约莫两刻钟前,皇上便已醒来。听闻娘娘在花园等候,皇上便命臣等不必跟隨,独自往花园来了。”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
林良继续道:“皇上进入花园后,大约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从原路出来了。隨后便命人备车,起驾离开了行宫。”
“离开了?”太后豁然转身,盯著林良,“皇上来了花园?哀家为何未曾见到?”
林良垂首,语气平稳无波:“回娘娘,皇上是从小书房那边的北入口进来的。”他抬手指向一片青翠的竹丛,“便是从那里转过来的。”
太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骤然窜起。
北边入口,与她方才和姜昕纠缠廝闹的地点,仅隔著十数丈的距离,中间错落著几丛开得正盛的迎春花和一座嶙峋的假山。若有人从竹丛后转出,未必能听到她和姜昕的对话,却可以將她与姜昕之间那不堪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她当时,正背对著那片竹林,面对著南边的姜昕,心神俱乱,根本无从察觉背后的动静。
皇帝看到了?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回宫。”太后平静说道。
太后的鑾驾终於驶离行宫正门,林良才敢將紧绷的脊背鬆了松,掌心早已沁出薄汗。他目送鑾驾消失,快步穿过抄手游廊,直奔暖芳阁。
“太后娘娘走了?”柳千茉问道。
“走了,鑾驾刚出正门,不知是回了京城还是去了漱玉山房。”
林良躬身回话,悬著的心彻底落地,隨即忍不住好奇追问,“娘娘,您怎么知道这么回话,太后娘娘就会走呢?”
柳千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乱绪,语气平静道:“她是太后,是皇上的母后,身份尊贵,最是看重体面。被儿子撞见与藩王在园中私缠,她身为太后的威严何在?这般情景下,自然是急著脱身,不敢再多留。”
林良点头称是:“还是娘娘想得周全!我在墙头蹲了半晌,虽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什么,但瞧著太后娘娘一开始推搡挣扎,后来竟也软了身子靠在石栏上,莫不是也不是全然不愿意?”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猎奇与揣测。
“啪”的一声,柳千茉將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胡说八道什么!”林良被她突如其来的严厉嚇了一跳,连忙躬身噤声。
柳千茉缓了缓语气,却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警告,“你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忘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今日这事事发突然,你立刻去行宫上下所有人,谁敢多嘴议论一句,立刻杖毙!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否则这行宫里大家都得小命不保。”
“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吩咐,定让所有人都闭紧嘴巴!”林良心头一凛,不敢再怠慢,连忙应声。见柳千茉神色稍缓,他又补了一句,“娘娘放心,下官早在太后鑾驾动身前,就已经派了人快马去给皇上递信了,想必此刻消息已经在路上了。”
柳千茉微微頷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阁楼內重归寂静,她走到窗边,心中也在怀疑,康王为何敢如此行事?他不怕被人知道吗?这可不是小事。
与此同时,距离枫林苑不远的一处隱秘宅院,却透著与行宫截然不同的温情。姜玄正揽著薛嘉言靠在软榻上,锦被半掩,方才繾綣缠绵的余温仍縈绕在彼此周身。
自从戚家被人暗中盯上,姜玄便深知青瓦胡同已非绝对安全,命张鸿宝在京城內外备了好几处隱秘宅院,专供他与薛嘉言相见。
两人数日未见,相思如潮,此刻依偎在一起,连呼吸都带著亲昵。薛嘉言指尖轻轻抚过姜玄的下頜,触到他略显消瘦的轮廓,忍不住嘆息一声:“我听说先帝祭祀大典就快开始了,朝中诸事繁杂,你怎么还有时间出来?”
姜玄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手臂將她搂得更紧,眼底满是温柔:“祭祀的事有礼部与太常寺打理,自有人安排妥当。今日本是来拜访一位长辈,顺道让人把你接出来见一面,好想你。”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说这样的话,很自然就说出口。
薛嘉言抬手抚著他的脸颊,指腹划过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满心都是疼惜:“你都瘦了,可见这阵子是真的忙坏了。朝中的事再多,也要注意身体,做不完的奏章明日再批就是了,別总熬夜,身子哪里吃得消。”
她认识姜玄两世,深知他勤勉至极每日奏章必亲自批覆完毕,绝不肯留到次日,时常熬到深夜,睡两个时辰便起来上早朝,这般操劳,身子怎能不亏。
姜玄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亲,声音带著几分繾綣后的沙哑:“知道了,都听你的。你怀著身孕,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累著,有什么事都交给我来办。”
两人依偎著说了些閒话,多是薛嘉言叮嘱他注意饮食起居,姜玄耐心听著,偶尔应和几句,內室里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片刻后,姜玄想起甘松方才的稟报,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问道:“对了,甘松说他派人去接你时,你脸色不大好看,像是有心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別憋在心里。”
薛嘉言身子微僵,眼底有复杂与难堪。她沉默了片刻,心知姜玄心思縝密,就算自己此刻不说,他派去查探的人也迟早会摸清真相,不如自己亲口说出。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是我父亲……他在外养了外室,那女子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