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並未传来击中血肉的沉闷迴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古老的触感。像是撞上了一座沉在海底亿万年的礁石，又像是擂动了一面尘封的青铜巨鼓。
    “轰隆——”
    沉雄的震动，並非来自叶云的拳头，而是从他拳头下的庞然大物內部发出。那股反震之力，顺著他的手臂，瞬间衝垮了他体內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防御。
    叶云闷哼一声，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片巨大的阴影，停止了律动。隨后，海水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剧烈翻涌。
    並非下沉，而是……上浮！
    一个庞然大物，正从海洋深处，破水而出！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柳月发出了此生最惊骇的尖叫。
    那不是海兽。
    或者说，不完全是。
    最先衝出水面的是一截狰狞的、如同巨兽头骨般的撞角，上面布满了纠结的、金属质感的藤壶与珊瑚。紧接著，是宛如山脉般延绵的船身。船体由一种不知名的漆黑巨木和某种骨质材料混合而成，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仿佛还活著的苔蘚，在风雨中散发著幽幽的微光。
    这是一艘船。
    一艘大到超乎想像，仿佛是从神话时代直接驶入现实的……鬼船。
    它太庞大了。当它完全浮出水面时，天空都被遮蔽了。三人所在的这片海域，在这艘船面前，渺小得如同一个水洼。
    风暴，在这艘巨船面前，都变成了温柔的微风。
    船舷上，一道粗大的绳网被拋了下来，正好落在三人身旁。一个粗糲沙哑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不耐烦的呵斥。
    “还愣著干什么？想死就继续泡著！”
    柳月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叶云用尽最后的气力，將秦风和柳月推上绳网，自己也挣扎著爬了上去。
    绳网开始回收。
    当他被拖上那湿滑冰冷的甲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甲板上，到处都是巨大的兽骨装饰，船帆破败不堪，却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鼓动。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咸腥味和一种……腐朽的木料气息。
    一个高大的人影，背对著他们，站在船头。
    那人穿著一身不知名海兽皮製成的破旧衣物，头髮和鬍鬚乱得像一蓬海草，身材魁梧如铁塔。
    叶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
    叶云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著甦醒。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著一张粗糙的、带著腥气的毛皮。四周很暗，只有一盏摇曳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除了咸湿的海风，还多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他试著动了动，全身的骨头都发出抗议的碎裂声。那颗剑气心臟，依旧布满裂痕，但崩解的速度，似乎被一股外来的、温和却霸道的力量强行遏制住了。
    “醒了？”
    一个声音在房间的阴影角落里响起。
    叶云转过头，看见了那个船上的高大人影。他就坐在一只木桶上，手里拿著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灌酒。
    “我的同伴呢？”叶云开口，嗓子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死不了。”老者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那个女娃的药灵核心在溃散，我用『海龙涎』暂时给她吊住了命。另一个小子，就是个普通的落水货，没死算他命大。”
    叶云沉默。
    他能感觉到，这老者绝非善类。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比他见过的任何修士都要深沉。
    “你就是那个想在我船底板上开个洞的小子？”老者终於转过头，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打量著叶云。
    “我以为那是海兽。”叶云没有辩解。
    “海兽？”老者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叶云床边。“我这艘『怒涛號』，吃的海兽比你见过的鱼都多。它就是用北海巨妖『克拉肯』的主龙骨，融合了三千六百种海兽精魂炼成的。你那一拳，打在龙骨上，感觉如何？”
    叶云没有回答。
    老者却不等他回答，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叶云的手腕。
    一股沛然莫测的力量，瞬间涌入叶云体內，粗暴地探查著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嗯？”老者发出了一声惊异的轻哼。“以剑气凝练本命心臟？真是个疯子。碎成这样还不死，你这小子的命，比礁石上的藤壶还硬。”
    他鬆开手，又走到另一张床上，看了看昏睡中的柳月。
    “药灵核心崩解……这种气息，是『蓬莱』的手段。你们是从那个鬼地方出来的？”
    “蓬莱”两个字，让叶云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前辈是？”
    “一个在海上漂了几百年的老不死罢了。”老者坐回木桶上，重新拿起酒葫芦。“海上的人，都叫我怒涛真人。”
    怒涛真人。
    叶云在脑中搜索著这个名號，一无所获。这片海域，早已超出了他所知的范围。
    “你们要去哪？”怒涛真人问。
    “我们想回中州大陆。”叶云说出了一个最基本的目標。
    “中州？”怒涛真人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嘲弄。“这里是『归墟之海』，是所有航线的终点，也是所有生命的坟场。从这里，回不了任何地方。”
    绝望，再一次笼罩下来。
    “不过……”怒涛真人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著叶云。“你们想找的，恐怕不是中州大陆吧？”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一缕水汽在他指尖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蓬莱”二字。
    “为了一个传说中的地方，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小子，告诉我，蓬莱里面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拼命？”
    叶云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在这个深不可测的老怪物面前，任何隱瞒都毫无意义。
    “一个承诺。”他缓缓说道。“我需要进入蓬莱，找到救人的方法。”
    “救人？救谁？救这个快死的女娃？”怒…涛真人瞥了柳月一眼。“她的药灵核心已经碎了，神仙难救。除非你能找到传说中的『生命之泉』，否则就是白费力气。”
    叶云的身体僵住了。
    “前辈……知道生命之泉？”
    “知道。传说嘛，谁没听过。”怒涛真人喝了口酒，语气平淡。“传说蓬莱仙岛是上古仙人遗落的药园，里面奇珍异草无数，生命之泉就在仙岛的核心。但这也只是传说。几百年来，无数人想找蓬莱，最后都餵了海里的王八。”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叶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救了我们，有什么条件？”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直接问道。
    “聪明的小子。”怒涛真人讚许地点了点头。“我的船，不养閒人，更不救白工。原本打算把你们扔回海里，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破烂的杂物里，抽出了一卷泛黄的、散发著霉味的羊皮纸。
    “你那一拳，虽然没把我这艘老船怎么样，但能以你这种境界，撼动克拉肯的龙骨，也算是个异数。我老头子，就喜欢异数。”
    他將羊皮纸“啪”的一声，摔在叶云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张海图。
    一张残破到极点，大部分区域都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海图。
    海图上，没有大陆，没有岛屿，只有无尽的海洋和各种用鲜血画上去的、代表著极度危险的怪物標记。
    而在海图中央，那片最为空白、也最为巨大的区域，画著一个诡异的、不断向內旋转的漩涡。
    漩涡旁边，有三个用上古文字写成的小字。
    “那是什么？”叶云问。
    “迷失星涡。”怒涛真人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传说中，是天上的星辰坠落大海形成的地方。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方向。进去的船，没有一艘能再出来。”
    他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漩涡的中心。
    “传说归传说。但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追逐一头『虚空海龙』，远远地看过那片地方一眼。”
    “我看见……有东西从漩涡里出来。”
    叶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什么？”
    “不知道。”怒涛真人摇了摇头。“或许是海市蜃楼，或许是我老眼昏花。但如果你说的蓬莱真的存在，那它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迷失星涡”之上。
    “一个不存在於这片海图上任何角落的地方。”
    叶云懂了。
    蓬莱，就在那个九死一生的禁忌之地。
    “前辈的意思是……”
    “我可以带你们去那里。”怒涛真人打断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我这艘『怒涛號』，不载死人，也不载废物。”
    他俯下身，凑到叶云面前，酒气和咸腥气扑面而来。
    “小子，告诉我，你凭什么值得我这艘船，为你去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