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死寂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
    杜妍妍在床边来回踱步，手里捏著一本泛黄的古旧册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之前的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烦躁。
    孙远靠在墙边，正在调息。他能感觉到胸口伤处传来的丝丝凉意，那是杜家金疮药的效果，但压制不住皮肉下那股魔气的蠢动。他睁开眼，看著举止失常的杜妍妍。
    “你又发现了什么？”他问。
    杜妍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册子被她捏得更紧了。“我们不能走了。”
    孙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能按原计划走。”杜妍妍一字一句地重复，“至少，叶云不能走。”
    “你疯了？”孙远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一阵刺痛让他皱眉。“杜妍妍，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半个时辰后我的人就到，明天中午我们就能出城。你现在说不走了？”
    “我没有任性！”杜妍妍將那本古册摊开，举到孙远面前，“你看这个！”
    孙远接过来，昏暗的油灯下，只能看清册页上陈旧的字跡和一幅潦草的地图。地图的中央，画著一座喷发的火山，旁边用硃笔写著三个字：地心火莲。
    “这是什么？”
    “我杜家一位先祖的探险笔记。”杜妍妍解释道，“上面记载，在青州西部的断魂山脉深处，有一座活火山，其地缝深处，百年一开，会生出一种奇物，名为『地心火莲』。”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期望：“笔记上说，此物至阳至刚，能焚尽天下一切阴邪秽气。包括……魔气。”
    孙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声息的叶云。
    “这东西能救他？”
    “是唯一的机会！”杜妍妍的语调陡然拔高，“孙远，你我都清楚，就算我们能逃出白帝城，叶云身上的魔气也只会越来越重。我们带出去的，只是一具会慢慢腐烂的尸体！这个，才是救他的办法！”
    孙远將笔记扔还给她，发出一声冷斥。“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传说，一张潦草的地图，这就是你的办法？为了这个虚无縹緲的东西，让我们所有人留在这里等死？”
    “这不是传说！”
    “那是什么？是神话吗？”孙远逼近一步，“杜妍妍，你看清楚！我们现在在地窖里，像老鼠一样躲著！外面是天罗地网，幽影卫隨时可能找上门！你跟我谈什么去火山探险？我们连城门都出不去！”
    “我们可以想別的办法！”
    “没有別的办法！”孙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明天中午，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你想救人，我理解。但你不能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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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沉默著调理內息的陆雪樱缓缓睁开眼，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妍妍，孙远说得对。”
    杜妍妍猛地回头，像是被最亲近的人刺了一刀。“雪樱姐，连你也……”
    “我们得先活下去。”陆雪樱的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一种无法辩驳的现实，“只有活著，才有希望。如果都死了，就算真有地心火莲，又有什么用？叶云他……也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做。”
    陆雪樱的话，成了压垮杜妍妍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身体晃了晃，撑著墙壁才没有倒下。
    “所以，就这么放弃了？”她喃喃自语，像在问別人，又像在问自己，“我们就眼睁睁看著他死吗？”
    地窖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孙远没有再说话。他承认自己的话很残忍，但那是事实。他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地窖的暗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这是约定的暗號。
    孙远走过去，打开暗门。三个穿著粗布短衫、扮作脚夫模样的汉子闪身进来。他们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器，但脚步沉稳，气息內敛，一进来就站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
    为首的汉子叫铁牛，是孙远以前带过的兵，性子最是沉稳。他对著孙远抱拳，瓮声瓮气地问：“头儿，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手？”
    孙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铁牛，落在了失魂落魄的杜妍妍身上。
    这个女人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一个虚无縹緲的传说，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决心之中。
    “计划有变。”孙远缓缓开口。
    铁牛一愣，另外两人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头儿？”
    孙远没有解释，他重新走向杜妍妍。“你说的那个地方，有多远？”
    杜妍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断魂山脉，在青州以西八百里。快马加鞭，七天可到。”
    “七天？”孙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长得让他发笑，“我们连七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我们可以的！”杜妍妍急切地说，“只要能出城，我就有办法！杜家的商路遍布青州，只要到了外面，我就能调动资源，组织人手……”
    “出城？”孙远打断她，“你忘了？你的计划是明天中午。你的『福运商队』。”
    杜妍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忘了。不，她是刻意忽略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地心火莲的线索让她看到了希望，却也让她陷入了逻辑的死胡同。想要去断魂山脉，必须先出城。而想要安全出城，就要依赖明天的商队。
    可叶云等不到那个时候。
    孙远看著她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他转身对铁牛等人下令：“原地休整，等我命令。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是，头儿！”三人齐声应答。
    孙远重新坐回角落，將那本古旧的册子拿了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他想找到一个漏洞，一个可以推翻这本笔记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离开的藉口。
    可他失望了。
    笔记的记载虽然古老，但逻辑清晰。从山脉走向、气候特徵到地火喷发的周期，都记录得详详细细。甚至，那位杜家先祖还记录了地心火莲的伴生植物——一种名为“龙息草”的植物的形態。
    这不像是杜撰。
    孙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是良心的谴责。
    “孙远。”杜妍妍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声音嘶哑，“笔记的最后一页，你看看。”
    孙远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多少字，只有一句血红色的批註，字跡潦草而疯狂，几乎要划破纸背。
    “地火循月，三日一期。月影归西，则莲开蒂落。错过，再等一月。”
    孙远瞳孔一缩。
    月影归西……那是今夜子时！
    “你的计划是明天中午。”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对杜妍妍说。
    “我知道。”杜妍妍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所以，我才说，我们不走了。”
    “不，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就得衝出去。”孙远戳破了她最后的偽装，“在幽影卫防备最森严的时刻，带著一个重伤员，一个累赘，从城门硬闯出去？”
    “这是唯一的办法！”杜妍妍几乎是在哀求，“孙远，我知道这很疯狂，这是自杀！但这是他唯一的活路！求你了！”
    孙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叶云的床边。他伸手探了探叶云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张英俊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细微的黑色纹路。
    魔气，正在吞噬他的生命。
    他自己的伤口，也在此刻应景地传来一阵灼痛。
    逃，还是不逃？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带著所有人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咆哮，如果今天他放弃了叶云，那他和其他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懦夫，又有什么区別？
    他这一路走来，手上沾过血，杀过人，但他从未拋弃过自己的同伴。
    “铁牛！”孙远突然喊道。
    “在！”
    “你带两个人，去我们之前踩过点的所有暗渠出口探一遍。”孙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尤其是西城门外的乱葬岗那一个。我要知道，现在外面有没有幽影卫的暗哨，有多少人，什么实力。”
    铁牛愣住了。“头儿，你的意思是……”
    “少废话，快去！”孙
    远厉声喝道，“一个时辰內，我要结果。注意隱蔽，別暴露了。”
    “是！”铁牛不敢再多问，立刻带著两个手下，身影一闪，消失在暗门后。
    地窖里，只剩下孙远、杜妍妍和陆雪樱。
    杜妍妍难以置信地看著孙远，她以为自己要磨破嘴皮，甚至不惜下跪，才可能换来一丝机会。她没想到，孙远会这么快做出决定。
    “你……”
    “別高兴得太早。”孙远打断她，“我只是在评估自杀的成功率有多高。”
    他走到杜妍妍面前，伸出手。“笔记，给我。还有，关於断魂山脉，杜家所有相关的资料，地图，暗桩的位置，我全都要。”
    杜妍妍毫不犹豫地將古册递给他。
    “杜家在青州西部的確有產业，但断魂山脉是禁区，人跡罕至，我们没有暗桩设在那里。”她飞快地说，“不过，在距离山脉两百里的黑石城，我们有一处据点。我可以传讯让他们准备好马匹和补给。”
    “来不及了。”孙远摇头，“从这里到黑石城，消息一来一回，黄菜都凉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摊开那张潦草的地图，將其与自己脑中的青州地形图进行比对。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陆雪樱看著他，轻轻摇头，“你会害死所有人的。”
    “或许吧。”孙远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那个火山的標记上，“但总得有人去疯一把。不然，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他將地图收好，重新系好自己的衣衫。
    “杜妍妍，你现在用你最快的速度，去准备出城需要的一切。乾粮，清水，伤药，还有，找一套能装下叶云的担架，要足够结实。”
    孙远看著她，最后下达了命令。
    “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