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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庐舍药香
    王嘉一语既出,满室皆寂。
    董璇儿紧握著王曜滚烫的手,泪珠终是忍不住扑簌而下。
    杨定虎目圆睁,猛一跺脚:
    “先生!山中可有良药?我等行前確也备了些常用药材,不知可否合用?”
    吕绍也慌了神,连连搓手:
    “对对,元高快看看,我们都带了些什么!”
    徐嵩闻言,立刻再次打开行囊,將与杨定先前清点出的药材悉数取出,置於王嘉面前,口中报著:
    “先生,这里有柴胡、葛根、黄芩、防风、羌活、甘草……皆是按长安药铺惯常驱寒清热之方备下,只不知是否对症,分量可足?”
    一直冷眼旁观的尹纬,此刻眉头亦锁紧,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曜潮红的面色,沉声道:
    “观其色,热毒炽盛,挟惊挟恐;闻其息,粗重间杂痰鸣。確是风寒入里化热,扰动心神之重症。寻常柴胡葛根汤剂力恐未逮,需佐以重剂清热镇惊之品。”
    他言语冷静,直指要害,显是平日博览群书,亦涉猎医理。
    王嘉迅速检视了一下徐嵩取出的药材,微微頷首,脸上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尔等准备,確算周全,这些药材正是对症之物,根基已备。”
    隨即,他话锋一转:
    “然,这位尹老弟所言不虚,此子病势凶急,非寻常剂量可解,尤缺一两味关键之物。”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玄明。
    “你去將我庐后珍藏的那匣上等生石膏取来。”
    又对一名护卫道:
    “你脚程快,速往太乙宫,向清微道长求取一些知母,若有安息香將更佳,便说是我王嘉急用,我等先以现有之药煎煮,待你归来,再加入关键之味。”
    护卫领命,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王嘉当即指挥玄明及徐嵩、杨定,於廊下避风处架起小药炉,將徐嵩等带来的柴胡、葛根、黄芩等药,斟酌分量,投入陶罐中,注入清冽山泉,文火慢煎。
    他特意將甘草留出,以备调和后续更峻猛的石膏、知母之寒性。
    苻朗在一旁看著,嘆道:
    “子年兄不仅文章锦绣,这用药如用兵,分毫不差,亦非常人可及。”
    王嘉头也不抬,淡淡道:
    “山野之人,无非是多识得几株草木,略通调摄之理。性命攸关,尽力而已,亦是他们自带主药,方有施为之基。”
    药香渐渐瀰漫开来,取代了屋內的霉湿气,带著一股清苦之意。
    王嘉立於炉旁,一身深色粗布棉袍更显其身形清癯。
    他神情专注,时而观察火候,时而以竹筷轻搅药汤,那山野隱士形象,此刻竟与悬壶济世的医者重合。
    药煎成,滤去渣滓,得小半碗浓褐汤汁,气味愈发苦涩。
    王嘉將先前备好的冰片末调入少许,对董璇儿道:
    “扶他起来,小心餵下,此药辛凉透表,清热镇惊,或可暂压其邪热。”
    董璇儿连忙与杨定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昏沉中的王曜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觉著刚好,便用汤匙舀了,细心吹凉,一点点餵入王曜口中。
    王曜虽在昏昧中,喉头亦本能吞咽,只是眉头紧蹙,显是极畏那苦味。
    餵完药,董璇儿又依王嘉吩咐,用温水替他漱了漱口,这才轻轻放他躺平,重新盖好毡毯。
    眾人屏息凝神,注视著王曜的反应。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山风穿过柴扉缝隙,带来呜咽之声。
    吕绍坐立不安,几次欲言又止。
    尹纬则闭目凝神,似在养神,耳根却微微动著,留意著王曜的呼吸声响。
    一个多时辰后,王曜额上那层油腻的炽热渐渐退去,转为一种温润的潮意,原本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也变得均匀平稳了许多,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似是沉入了更为安寧的睡眠。
    徐嵩上前探了探他的额温,喜道:
    “热退了!热退了!”
    眾人闻言,皆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董璇儿一直紧握著王曜的手,此刻才觉出臂膀的酸麻,然而心中那块巨石落地,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幸得柳筠儿在一旁轻轻扶住。
    杨定抹了把额角的汗,洪声道:
    “太好了!子卿这关总算熬过去了!”
    然而喜悦之余,现实的难题隨即浮上心头。
    他环顾这狭小简陋的庐舍,又看了看窗外日渐正中的日头,眉头再次锁起:
    “只是……子卿病体未愈,需静养,断不能即刻下山顛簸。可我们携带的口粮已將尽,太乙宫亦无余粮供应这许多人……”
    此言一出,刚轻鬆些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他们一行三十余人,仅剩的乾粮支撑两日已是勉强,如今王曜病倒,行程耽搁,若都留在此处,不出两日便要断粮。
    山中觅食艰难,冬日更是如此。
    正当眾人面面相覷,踌躇难决之际,董璇儿却忽然站起身,她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异常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駙马,公主,乐安男,诸位同窗,眼下情势明了,王郎君需人照料,亦不宜移动。诸位当即刻下山,返回长安。尤其乐安男与公主身份尊贵,万不可久留於此荒僻险地。”
    她此言一出,眾人皆感意外,未料她一介官家千金,竟有如此决断。
    屋內一时静默,目光都落在她坚定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正当杨定蹙眉权衡之际,一直静立一旁的柳筠儿也裊裊上前一步。
    她先是对董璇儿投去一个瞭然且带著讚许的眼神,隨后面向杨定、苻笙等人,声音温婉却清晰地说道:
    “诸位,璇儿妹妹所言,確是眼下最妥帖的安排。王郎君於妾身,有云韶阁佣书之谊,与永业更有同窗之义,如今见他病臥於此,我俩心中实难安然离去。妾身不才,於照料汤药、调理饮食等事上,或比璇儿妹妹略熟稔些。我与永业愿一同留下,与璇儿妹妹、王郎君互为照应,也好让下山的诸位安心。”
    她这番话情理兼备,既点明了自己和吕绍与王曜的深交,又谦逊地表明了自己能起到的作用,更將四人共同留守视为一体,顾全了董璇儿的心思。
    柳筠儿话音甫落,吕绍立刻抚掌接口,那圆脸上满是赞同与义气:
    “筠儿说得极是!子卿乃我等挚友,岂能弃之不顾?你们都下山去,万事有我和筠儿……还有董娘子呢!保管把子卿照料得妥妥噹噹!”
    他言语间,自是毫不犹豫地赞同柳筠儿的倡议。
    杨定、徐嵩等人面面相覷,他们何尝不想留下?奈何现实所迫。
    杨定虎目含威,看向吕绍,沉声道:
    “吕二,既如此,子卿便託付与你三人了!我即刻命人去太乙宫,令留守的护卫侍女將所余粮食、药材悉数送来。回到山下后,我会不时遣人运送所需物资药材过来,你等不必担忧用度。”
    他又对王嘉、玄明董璇儿、柳筠儿拱手一礼:
    “二位娘子,辛苦你们了!”
    徐嵩亦上前,温言叮嘱:
    “董娘子,柳行首,永业,山中寒重,务必保重自身。子卿若有反覆,速请王先生示下。”
    尹纬立於一旁,冷峭的目光在董璇儿决然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昏睡的王曜,终是开口道:
    “病去如抽丝,热退未必全愈,夜间尤需警惕风寒反覆。饮食宜清淡,糜粥最妥。”
    他言语依旧简洁,却已將关切之意寓於其中。
    苻朗一直默然听著,此刻方轻嘆一声,走到董璇儿面前,看著她因担忧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庞,目光复杂,低声道:
    “董娘子……保重。”
    千言万语,似乎只化作这二字。
    苻朗又静立片刻,整了整衣袍,率先向一直默然旁观的王嘉走去。
    他於王嘉面前站定,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言辞恳切:
    “子年兄,连日叨扰,承蒙款待,更劳兄费心救治子卿。今番王命在身,虽未尽全功,然得见故人,畅敘幽情,亦不负此行。弟等这便告辞,兄山居清静,万望保重。”
    他言语中只提“故人”、“畅敘”,绝口不提徵召之事,彼此心照不宣,保全了双方的体面。
    王嘉微微頷首,算是回礼,目光在苻朗面上一扫,淡然道:
    “元达客气,山野陋室,谈不上款待,尔等自去便是。”
    语气虽依旧平淡,却並无逐客的冷硬,算是认可了这番辞行。
    杨定见状,亦大步上前,对著王嘉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军中之礼,声音洪亮却透著敬意:
    “王先生,大恩不言谢!子卿的性命,我杨定和眾同窗记下了。今日仓促离去,实非得已,待子卿痊癒,定再登山拜谢先生大德!”
    他性情豪爽,感念之情溢於言表,承诺也掷地有声。
    王嘉看著眼前这位英武的駙马都尉,神色稍缓,只摆了摆手:
    “分內之事,不必掛怀,快赶路去吧。”
    辞別既毕,眾人不再耽搁。
    杨定迅速安排妥当,命两名护卫携大部分口粮药品留下,其余人等即刻收拾行装。
    临一番忙碌后,下山队伍集结於院中。
    日已正中,山风亦缓。杨定、徐嵩、尹纬、苻朗、苻笙等与留守的吕绍、董璇儿、柳筠儿郑重道別。
    苻笙拉著董璇儿的手,又低声嘱咐了柳筠儿几句,这才依依不捨地隨著杨定转身。
    一行人影沿著积雪小径,迤邐消失在皑皑白雪与层叠山林之中。
    喧闹散去,庐舍內外顿时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
    唯有山风拂过松梢的呜咽,以及廊下药炉中残余炭火的微弱噼啪声。
    偌大的院落,如今只剩下王嘉、玄明,以及留守照看王曜的董璇儿、吕绍、柳筠儿三人,顿觉空阔清冷了许多。
    吕绍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强笑道:
    “这下清静了,筠儿,董娘子,你们且进屋照看子卿,我去看看那些护卫將粮食物品安置妥当否。”
    说著,便自去忙碌。
    董璇儿与柳筠儿回到厢房內。
    王曜依旧沉睡著,呼吸平稳,面色虽仍欠红润,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骇人。
    董璇儿坐在榻边,目不转睛地望著他,手中依旧紧握著那块微凉的湿帕。
    柳筠儿轻声道:
    “璇儿妹妹,你已劳累多时,不若先去歇息片刻,此处由我来看顾。”说著,便欲接过她手中的帕子。
    董璇儿却下意识地將手一缩,摇了摇头,目光未曾离开王曜的面庞,声音虽轻却坚定:
    “多谢柳姐姐,我不累,我想……亲自守著他。”
    柳筠儿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看著董璇儿那混合著疲惫、担忧、与无比执拗的侧脸,心中不由一动。
    这位华阴令千金,平日看似娇蛮,此刻却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坚韧与担当。
    她不再坚持,只柔声道:
    “既如此,妹妹且守著,我去看看准备些晚食。”
    言罢,悄然退出厢房。
    屋內重归寂静。
    董璇儿伸出手,极轻地拂开王曜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髮丝,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温热的生命力,心中稍安。
    她回想起王曜方才所做那场可怕的梦魘,他囈语中的“璇儿”、“救命”、“报仇”字字如锤,敲击在她心上,让她俏脸微红。
    那一刻的恐慌与无力,让她彻底明白,此生此心,已繫於榻上之人,再难割捨。
    夜色渐深,玄明將昨日里钓得的鲜鱼並一些山蔬熬了一锅热汤,分与眾人。
    鱼汤鲜美,在这寒夜中暖人肺腑。
    董璇儿只草草用了半碗,便又回到王曜榻前。
    柳筠儿与吕绍知她心意,亦不多劝。
    饭后,王嘉再次踱步而来,探手试了试王曜的额温与脉息,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满怀期待的董璇儿等人道:
    “热已尽退,脉象亦趋平和。邪气已去大半,再无大碍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当转醒,届时再餵他些稀薄鱼粥即可。”
    闻听此言,董璇儿、吕绍、柳筠儿三人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下,脸上皆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王嘉言毕,便与玄明自回书房歇息去了。
    庐舍內灯火昏黄,吕绍奔波一日,加之心神放鬆,此刻靠在墙边,已是呵欠连天。
    柳筠儿坐在稍远处的凳子上,静静望著跳跃的灯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董璇儿依旧守在榻边,握著王曜的手,感受著他掌心渐渐恢復的暖意,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寧静。
    时间悄然流逝。
    忽然,榻上的王曜喉头滚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了开来。
    那双眸子初时带著几分迷茫与虚弱,映著昏黄的灯火,缓缓转动,扫过熟悉的帐幕顶,继而落在榻边之人脸上。
    “……璇儿?”他声音沙哑乾涩,几乎微不可闻。
    董璇儿见他终於清醒,还唤她“璇儿”,不禁喜极而泣,连忙俯身凑近,连声应道:
    “是我!是我!子卿,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適?”
    吕绍与柳筠儿也立刻围拢过来,脸上儘是关切之色。
    王曜的目光缓缓移过吕绍和柳筠儿,似是在確认眼前並非梦境。
    他挣扎著想坐起,却被董璇儿轻轻按住。
    腹中一阵强烈的空虚感袭来,伴隨著难以抑制的食慾,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著董璇儿,带著一丝初醒的懵懂与赧然,苦笑道: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