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月圆之夜，子时將至。
    天墟城南，乱葬岗。
    此地乃古战场遗留，阴气森森，白日也少有人至，夜里更是鬼火幢幢，磷光幽幽。
    西行三里，果见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枝椏虬结，在惨白月光下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曹琰变幻成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带著斗笠的黑袍人，气息收敛至筑基初期，来到老槐树下。
    四周寂静，只有夜风呜咽，吹动荒草。
    他取出那枚从奇物斋购得的黑色木牌，注入一丝灵力。
    木牌上诡异符文微亮，指向老槐树下一处看似寻常的地面。
    曹琰依言，走到那处地面，以特定节奏，轻轻踩了三下。
    地面无声下沉，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阶通道，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通道两侧石壁上，嵌著昏黄的油灯，灯火跳跃，映得人影绰绰，更添几分诡秘。
    曹琰拾级而下，石阶蜿蜒，深入地下。
    约莫下行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小的地下洞穴，被粗略修整过，形成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燃著几堆篝火，火光映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约莫有三四十人，大多如曹琰一般，黑袍罩体，或戴面具，或施法术遮掩容貌气息，散落在各处，或站或坐，彼此间隔很远，几乎无人交谈，气氛压抑而警惕。
    空地边缘，有几个简陋的石台，上面隨意摆放著一些物品，有残破法器，有不知名矿石，有封存的玉盒，甚至还有几件沾染著暗红血跡、灵气全无的法衣。
    几个同样遮掩容貌的摊主，沉默地坐在石台后。
    这便是“鬼市”了。
    没有叫卖，没有討价还价，看中了，便以神识传音或手势出价，钱货两讫，转身即走，谁也不认识谁。
    曹琰目光扫过，神识谨慎地探出，在几个石台上停留。
    东西五花八门，真假难辨。一块锈跡斑斑的青铜碎片，散发著淡淡的煞气，似是古战场遗物；
    一瓶贴著符籙的黑色液体，隱隱有阴魂哭嚎之声；半截焦黑的兽骨，刻著扭曲符文；几株色泽诡异的草药……
    他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標。
    最角落的石台上，摆著一截尺许长、通体乌黑、表面布满细密木纹、散发著阴冷气息的木头。正是“阴魂木”！
    此木需生长在极阴之地，吸纳阴魂之力，百年方能成材，是温养神魂、炼製阴属性法宝的佳品，亦可辅助修炼某些特殊神魂秘术。
    眼前这截，品质尚可，年份约在两百年左右。
    摊主是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身形佝僂的身影，气息晦涩，难以判断修为。
    曹琰走过去，目光落在阴魂木上，以神识传音：
    “此物如何交易？”
    摊主头也未抬，黑袍下传出乾涩嘶哑的声音，同样神识回应：
    “五百中品灵石，或等价炼体丹药、阴属性材料。”
    价格偏高，但在鬼市这等地方，也算合理。
    毕竟此物来路多半不正，且需求特殊。
    曹琰沉默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推了过去：
    “三阶『淬骨丹』一瓶，十二粒，主材含三阶妖兽『地龙蜥』骨髓，辅以『阴灵草』，对阴属性炼体有奇效。
    价值当在五百五十中品灵石左右。”
    这瓶淬骨丹，是他用鬼骷道人储物袋中材料隨手炼製的，品质上佳。
    丹药在鬼市，比灵石更受欢迎，尤其是这种效果明確、適用於偏门功法的丹药。
    摊主黑袍微动，似乎检查了一下玉瓶，片刻后，嘶哑道：
    “可。”將阴魂木推了过来。
    曹琰收起阴魂木，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那瓶淬骨丹的价值，確实稍高於阴魂木，但他不在乎这点差价，快速完成交易，避免节外生枝。
    他又在其他石台转了转，並未发现“镇魂钟”或类似的神魂防御宝物，倒是有两件残破的神魂攻击法器，但功能残缺，隱患不小，他不感兴趣。
    正欲离开，忽听洞穴入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名身穿统一黑色劲装、面带银色恶鬼面具的修士，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气息深沉，赫然是金丹初期修为！
    其后两人，亦是筑基圆满。
    三人气息毫不掩饰，带著一股生人勿进的冰冷与煞气，腰间悬掛的令牌上，刻著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幽冥殿！
    鬼市之中，顿时一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三人身上。
    空气中，瀰漫开一丝紧张与敌意。仙源州域，幽冥殿乃公敌，虽其势力盘根错节，暗中活动频繁，但如此公然出现在修士聚集的鬼市，仍属罕见。
    那金丹鬼修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在几个摆放著阴属性材料的石台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了曹琰……刚刚离开的那个、售卖阴魂木的摊主身上。
    “东西，拿来。”
    金丹鬼修声音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指的，正是曹琰刚刚用来交换阴魂木的那瓶淬骨丹！
    显然，他感应到了丹药中精纯的阴属性药力，这对鬼修大有裨益。
    那佝僂摊主身体微微一僵，黑袍下的手，握紧了盛放淬骨丹的玉瓶。
    鬼市眾人，屏息凝神。
    没人出声，也没人离开。在这里，实力为尊，幽冥殿凶名在外，这金丹鬼修明显是看上了那瓶丹药，强买强卖，甚至可能直接抢夺。
    那摊主，怕是要倒霉了。
    曹琰脚步未停，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继续向著出口的石阶走去。
    心中却冷笑一声。幽冥殿的人，果然囂张。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那淬骨丹虽是他所出，但交易完成，便已与他无关。
    摊主是保是弃，自有其决断。
    鬼市自有鬼市的规矩，或者说，潜规则——实力，就是规矩。
    “道友，此丹，老夫已售出。”
    佝僂摊主嘶哑开口，並未直接交出丹药，而是將玉瓶收起。
    “嗯？”
    金丹鬼修目光一寒，周身阴冷气息骤然升腾，洞穴內温度骤降，篝火都明暗不定。
    “本座再说一次，拿来。或者，死。”
    气氛瞬间绷紧。另外两名筑基圆满鬼修，已隱隱呈合围之势。
    佝僂摊主沉默片刻，忽地低低笑了起来，声音乾涩难听：
    “幽冥殿……好大的威风。可惜，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