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勒马疾驰,胯下战马踏过泥泞的营道,溅起满身泥点。他刚处理完西营粮草调配的爭执,又接到斥候稟报,西侧营寨发生斗殴,心头的焦灼更甚,连腰间的印綬都隨著顛簸不住晃动。
远远便听见兵刃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喝骂与廝打声交织在一起,穿透力极强。走近一看,只见两伙士兵扭作一团,甲冑散乱歪斜,髮髻鬆脱,不少人脸上带著伤痕,尘土沾满衣襟。樊噲赤裸著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腰间只繫著一根粗布腰带,一手攥著一名梁军士兵的衣领,一手挥拳欲落,满脸怒容,吼声如雷;对面的扈輒也不甘示弱,挡在麾下士兵队列前,双目圆睁,与樊噲怒目相对,周身散发著悍勇之气。两人身后,汉军与梁军士兵个个剑拔弩张,弓上弦、刀出鞘,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眼看就要从小规模斗殴升级为大规模衝突。
“住手!都给我住手!” 审食其翻身下马,厉声喝止,声音穿透混乱的人群,带著护军中尉独有的威严。他快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沉声道:“两军会师垓下,本应同心协力共破楚军,你们竟敢在营中私斗,扰乱军纪,眼里还有汉王的军令、还有全军的战局吗?”
樊噲闻言,缓缓鬆开攥著士兵衣领的手,狠狠瞪了扈輒一眼,瓮声瓮气地说道:“审中尉,是他们不讲理!我奉汉王之命,率部驻守这片营寨,扼守西侧要道,可他们偏要硬闯,说这地方是梁军的防区,这不纯粹找事吗?”
扈輒也上前一步,对著审食其躬身行礼,语气却丝毫不退让,字字鏗鏘:“中尉明察!梁相彭越亲自接到汉王的口头號令,命我部驻守此处,筑牢防线。樊噲將军强行占据此地,阻断我部布防,我们自然不能退让,否则便是违逆军令!”
“胡说!明明是我先到的,这地方就该归我们驻守!” 樊噲怒喝一声,攥著拳头又要上前。
审食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剧烈头痛。他从怀中取出隨身携带的绢布布阵图,小心翼翼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指尖精准点在两人爭执的区域,沉声道:“你们自己看清楚!汉王亲批的布阵令上,此处明確归梁军驻守,负责西北侧侧翼的防御与警戒;樊噲將军,你的防区在更外围的隘口,並非这片营寨。军令如山,岂能因先后抵达便擅自更改?”
樊噲凑上前,粗黑的手指点著布阵图反覆细看,见上面果然標註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脸上的怒色稍缓,却仍嘴硬道:“我…… 我昨日接到的传令,只说驻守西侧营寨,没分得这么细!”
审食其语气严肃,目光锐利如刀,“如今四路大军齐聚,布防区域划分明確,各守其位、各司其职方能万无一失。樊噲將军,即刻率部前往指定隘口,不得延误!”
樊噲虽性情粗獷,却也知晓军纪严明的重要性,只得带著麾下士兵悻悻离去,沿途还能听见他低声的抱怨。扈輒也鬆了口气,对著审食其躬身行礼:“多谢中尉主持公道,末將即刻整顿营寨,清点兵力,布防备战,绝不再生事端。”
审食其摆了摆手,看著扈輒带人清理战场、安抚士兵,心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反倒如巨石压胸,愈发沉重。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脑海中飞速闪过今日处理的一桩桩纠纷:清晨,韩信麾下汉齐联军与刘邦中军因粮草堆放位置爭执,齐军要靠近水源以便转运,中军则坚持粮草需集中由中军管控,双方互不相让,险些拔刀相向;正午,淮南军与梁军为营寨附近的水源分配起了衝突,淮南军认为自己远道而来,理应优先使用,梁军则称此地由他们先抵达勘探,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方才,又发生了这起因布防重叠引发的斗殴。
“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审食其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营寨,数十万大军如潮水般匯聚在垓下这片有限的荒原上,营帐错落有致却又透著杂乱,韩信的汉齐联军、彭越的梁军、英布的淮南军,再加上刘邦的中军主力,四个大军团各自为令,虽同属汉军阵营,却有著截然不同的军纪、编制与作战风格,缺乏统一的调度与指挥核心。
中军帐此刻想必早已忙成一锅粥了。审食其心中暗忖,刘邦既要居中协调各军关係,安抚诸將情绪,又要统筹粮草军备的转运与分配,还要应对这些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早已分身乏术。他深知,四十万大军绝非四支军队的简单相加,其指挥难度呈几何倍数增长 —— 粮草转运需精准对接各军需求,避免囤积或短缺;布防衔接要严丝合缝,不能留任何破绽给楚军可乘之机;军令传达需迅速统一,杜绝歧义与延迟;甚至连士兵的饮水、营帐的搭建,都要考虑到各军的协同,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连锁反应,滋生矛盾。
他缓步走在营道上,看著往来穿梭却略显杂乱的士兵,有齐军的精锐骑兵整装待发,有梁军的步兵扛著器械修筑工事,有淮南军的士兵四处搜寻水源,还有中军的传令兵骑著快马疾驰,却因营道拥挤屡屡受阻。各军的旗帜在风中交错飘扬,各色旗帜混杂在一起,看似气势浩荡,实则暗藏隱患。审食其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寒意,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如今大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如一盘散沙,各军团各自为政,指挥体系混乱不堪,若项羽抓住这个致命破绽,集中剩余的十万主力发起突袭,汉军必定首尾不能相顾,指挥失灵,瞬间乱作一团。
“就像后世的淝水之战……” 审食其心头一凛,脚步不由得顿住。前秦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兵锋正盛,却因麾下军队派系繁杂、指挥不统一,军心涣散,被晋军以少胜多。一句 “秦军败矣” 的流言,便引得百万大军崩盘,士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最终一败涂地。如今汉军的处境,与当年的秦军何其相似?四十万大军来自四方,人心各异,缺乏一个能震慑诸將、统筹全局的统帅,一旦战事不利,流言四起,恐怕也会重蹈覆辙,落得个不战自溃的下场。
他太了解刘邦的能力了。刘邦知人善任,能匯聚天下豪杰,以德性与格局凝聚人心,从沛县起兵到如今坐拥半壁江山,靠的便是这份识人用人的本事。可刘邦並非统筹大规模军团作战的帅才,他早年起兵,麾下兵力有限,指挥数万军队尚可游刃有余,靠著麾下將领的勇勐与谋臣的计策取胜。可如今面对四十万大军、四个独立军团,他的指挥短板便暴露无遗 —— 既无法制定精准的大规模作战计划,也难以协调各军的作战节奏,更无法建立高效统一的指挥体系,只能依赖诸將自主作战,根本无法驾驭这般庞大的军事力量。
眼下局势危急,楚军虽困守垓下,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却仍有十万江东子弟,项羽更是悍勇善战,绝境之下必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若被他抓住汉军指挥混乱的破绽,发起绝地反击,汉军多年的心血、无数將士的牺牲,恐將付诸东流。审食其脚步愈发急促,心中已然有了唯一的定论:如今唯有一个办法能化解这场危机,那便是推举韩信统筹指挥全军。
韩信用兵如神,深諳大规模军团作战的谋略与精髓,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早年暗度陈仓,他以多路兵力牵制秦军,主力悄然突破,一举平定三秦,展现出对多线作战的精准把控;背水一战,他以少胜多,巧用心理战术,將麾下士兵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后来攻克彭城,他迅速集结兵力,精准预判楚军防守弱点,一击即中,断了项羽的根基。
更难得的是,韩信对兵力的驾驭能力,堪称千古一绝。史书记载,刘邦曾与韩信閒谈,问他能指挥多少兵力,韩信直言 “多多益善”,刘邦又问自己能指挥多少,韩信则说 “陛下不过能指挥十万”。彼时刘邦虽有不悦,却也不得不承认韩信的帅才。韩信的 “多多益善”,並非盲目自信,而是他能建立起严密的指挥体系,將庞大的兵力拆解为多个作战单元,各司其职又能相互配合;他能精准把控各部队的作战节奏,让大军如臂使指;他能严明军纪,杜绝派系纷爭,让来自四方的士兵凝聚成一股合力;他更能在复杂的战局中迅速做出判断,制定出最优作战计划,將四十万大军的数量优势转化为胜势,而非负担。
反观如今的汉军,正是需要这样一位能驾驭 “多多益善” 兵力的帅才,將分散的四路大军拧成一股绳,制定统一的作战计划,协调各军的布防与进攻节奏,肃清指挥混乱的隱患,稳稳困住项羽,发起致命一击。
想通此节,审食其不再迟疑,翻身上马,对著亲兵厉声吩咐:“快!全速赶往汉王中军帐,事关全军安危,不得耽搁!” 战马扬蹄疾驰,捲起漫天尘土,朝著刘邦的中军大营奔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儘快说服汉王,將全军指挥权交予韩信,否则,垓下之战恐生变数,天下大势或將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