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握著一把黑沉的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白。
她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却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只是握著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点。
灯光碟机散薄雾,清晰地照见她一身的狼狈。
等简单包扎完,傅岐辞走到她面前,停了片刻。
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也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还能起来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该回家了。”
“家”这个字眼,让林姣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极缓慢地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看向逆光而立的傅岐辞,他的轮廓边缘被光线模糊,看不清具体神情。
她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痛,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送我回公寓就行。”
不是“回家”,是回“公寓”。
一个字眼的区別,划清了距离。
傅岐辞看著她苍白脸上那片被脏污覆盖却掩不住疏离的神色,没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掌心向上,稳稳定在她眼前,一个无声却清晰的姿態。
林姣盯著那只手看了几秒,骨节分明,乾净有力。
林姣终於鬆开了始终紧握的枪,將它抵在地上的砖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去碰他的手,而是用枪口撑了一下地面,自己咬著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她踉蹌了一下。
傅岐辞的手及时伸出,但是落了个空。
林姣往后靠了一步,正好倚在墙上,缓解著眼前的眩晕。
等彻底站直身体后,林姣看著眼前人光鲜亮丽的模样,一股混杂著后怕、疲惫、愤怒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让她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吐出一声刻意压低的咒骂。
“嗯?”傅岐辞並没有听清,他甚至微微俯身,侧耳靠近,想要捕捉那飘散的尾音。
林姣抬起头。
瓷白的脸上溅著的血滴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斑点,她並不擦拭,只將一双燃著怒火的眼睛直直钉进傅岐辞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说——傅大少,您这救人的排场倒是摆得十足!但您这搜救的效率,可真是让我开了眼!再迟一会儿,您也不用劳心费力查绑匪了,可以直接改行给人收尸立碑算了!”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言辞却越发尖利。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那通天的本事,也就够在自己家里横,逮著我这种没根基的亲戚审了又审、防了又防!真到了外头,遇上这群亡命徒,您手下那些精兵强將呢?查了半晚上,连人家几斤几两、往哪个方向逃了都摸不著边?傅家的招牌,看来也不怎么顶用!”
傅岐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率先向著路边等待的车子走去,丟下两个字:
“上车。”
林姣盯著他挺直却冰冷的背影,胸口那团憋闷的火气最终化作一声短促而讥誚的冷笑。
她深吸一口混杂著泥土与血腥气的空气,抬脚跟了上去。
门外,最后一辆车安静地等待著,后座的车门已然打开。
更远处,周秘书正安排那对抱著孩子,惊魂未定的夫妇坐上另一辆车。
车子驶离,將田野、村庄和这个混乱的夜晚拋在身后。
车厢內一片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
林姣將自己深深陷进座椅里,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囂著疼痛与疲惫。
她不是不害怕,后来又被淋了一桶水,湿衣服早就半干,此时只感觉到身上一阵阵发冷。
她闭上眼,却无法立刻沉入黑暗,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仍在突突跳动。
“刚才的事情,抱歉!我有点……”
“无妨。”
傅岐辞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逝的夜色上,声音平淡,却奇异地接住了她未尽的话,“遭遇突变,情绪起伏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我也並没有放在心上。”
林姣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在意他会不会放在心上,她只是不想给自己留下隱患。
她也知道,今天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当面骂他的机会,不骂岂不是对不起她今天遭的这份罪。
车里又恢復了安静,林姣在沉默了半晌后,將脑中的思绪捋清楚,才开口將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说明。
“这些人表面看是两伙人。”
“绑傅岐景的那三个人和绑我的策划主谋人,这四个人是一伙,具体人数不明,他们装备不差,还能给另外一伙送武器,看著手里一定有不少人命。但那三个人在上岸后开车离开了,目的地不明,大概率是寻找退路。”
“死在现场另外两个人和绑我的另外几个人是一伙,应该是香江本地人。码头仓库那里,我们脱身时打晕了老大,开枪解决了门口那个老三。”
她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地继续开口。
“另外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老五的,个子不高,去傅公馆跑腿传话了;一个有点憨傻的老二,力气很大,紧隨其后。”
“还有一个情况……前头那伙人中的那个老鹰,我不太確定他是真贪心我说的那些资產,还是为了脱身,他在思考让我取钥匙时曾往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权衡什么。如果是贪心,那么他应该按照引导,去银行等待开门取东西,如果不是那你们可以去排查码头方向看有没有內应之类。”
她陈述得简洁而清晰,將自己所知的情报和盘托出。
这不是閒聊,而是在交换信息,评估风险,她太想一次性解决这些暗藏的风险。
傅岐辞坐在她斜前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上,闻言,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姣的脸上。
他只看了那么几秒,或许更短,便不动声色地重新移开了视线,落回窗外沉沉的黑暗里,只留一个线条分明的侧影。
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鬆开。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林姣这样的人,经歷了一场绑架,缓过来能骂人还能第一时间关心后续。
他看著靠在椅背上的人,沉声道:“你说的老鹰几个,是这几天从外地流窜过来的,以前当过僱佣兵,在赌场认识了杨顺,就是那个杨老大,他是赌场的打手,但自己也赌,最近利滚利欠的多了,又听钱宗耀多次提起阿景,才利诱钱宗耀买了阿景的消息。”
“老鹰也是这次绑票的主要组织人之一,心狠手辣,有些反侦察能力,他在维港附近露过头,但是很快就察觉不对弃车跑了,目前还在追,这些人后面暂时还不確定有没有其他人,具体还在查。”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剩下的这两个在山顶道附近露过面,已经抓住了,其他的策应和递过消息的人易叔已经去清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於你说的仓库门口打晕的那个,现场只留下了血跡,已经发了悬赏,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他补充道:“放心。他们跑不远。”
要是能找到就有鬼了。
林姣假装不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单纯疲惫的鼻音。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身微微的顛簸,提示著路途仍在继续。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至少目前,她暂时安全了。
至於以后……等睡醒再说吧。
林姣这一觉睡得极沉,时间感彻底错乱。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偶尔被昏暗的灯光、模糊的人影、压低的交谈声托起片刻,又迅速坠回无边的疲惫与混沌。
她能感觉到有人餵她喝水,擦拭额头,但眼皮沉重得掀不开,身体如同不属於自己。
偶尔在昏沉中,她似乎听到压抑的啜泣,还有傅岐景带著鼻音,顛三倒四的说话声:“都怪我……要不是表妹……她都是为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从一片黑暗中挣脱,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