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逢魔之刻
戴伟和程昂跟那几根鱼竿较劲的十来分钟,足够伊然优哉游哉地去海鲜市场溜达几个来回。
修炼太阴命宫带来的隱匿能力,又足够他避开眾人的视野,將海洋生物悄无声息地送进水库。
至於伊然自己?
这点淡水,在他眼中跟玻璃缸没什么区別。
水下的动静,鱼群的轨跡,乃至自己亲手放下去的那些“惊喜”具体猫在哪个角落,全都一清二楚。
因此伊然总能精准地將饵拋到“安全区”,专心钓他的正经淡水鱼。
这番逆天操作,自然而然的激起骂声一片:“初生哈基然!”
“初生哈基然!”
“初生哈基然!”
隨即纷纷表示刚刚的鱼获不作数,重新开始比过。
就在眾人忙著重新掛饵开赛之际,岸边传来小祠主一声轻轻的“咦?”
她正弯著腰,专注地盯著前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灰色大石头。
石头下方的浅水区,浑浊的泥沙忽然被搅动,一道影子飞快地横著掠过,在水底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跡。
螃蟹!
她眼睛一亮,立刻屏住呼吸,悄悄举起那个绿色的小网兜,踮著脚尖,像只警惕的小猫般挪了过去。
按照先前伊然教的方法,她將网兜口悄悄对准石头一侧黑黝黝的缝隙,然后从另一边捡起一根细长的枯枝,屏息凝神,轻轻朝缝隙里探了探。
哗啦!
水花轻溅,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青壳螃蟹猛地从石缝里弹射而出,八足乱划,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早已守候多时的网兜里!
“捉到了!”
小祠主开心地低呼出声,赶忙提起网兜。
那只落网的“俘虏”在网线里徒劳地挥舞著两只小钳,鼓著眼睛,嘴里吐出一串串无可奈何的气泡。
她小心地將这第一只“宠物”放进准备好的塑料桶里,看著螃蟹在桶底笨拙地横爬了两步,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
可隨即,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放下网兜,对著那块青灰色的大石头,伸出白皙的食指,隔空轻轻一点。
嗡—!
隨著一声低不可闻的轻震,石头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很快崩解成一滩不起眼的碎石块,哗啦啦地滚进浅水里。
石下的螃蟹窝顿时暴露无遗。
泥沙被扰动,七八只大小不一,惊慌失措的螃蟹,投降似得举著钳子,在清澈的浅水区四处乱窜。
小祠主蹲下身,托著腮,目光像挑选宝石一样,选出了外壳最漂亮的两只。
“就你们啦。”
她笑眯眯地重新拿起网兜,精准地一捞,便將那两只最漂亮的螃蟹请进了塑料桶。
小祠主满意地点点头,拎起小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水岸。
朝著眾人垂钓的方向走去,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傍晚的天光温柔地漫下来,给归途披上一层慵懒的橘色。
一行人算是满载而归,后备箱的桶里既有正经钓上来的鯽鱼草鱼,也混著那些奄奄一息、画风迥异的海洋生物。
伊然本是打算將这些“异域来客”处理掉,却被程昂一把拦住。
他表示,自家的猖神还未尝过海鲜,趁此机会正好让它们尝尝鲜,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回去的路上,车里充满了关於晚饭的討论。
最后决定在家操办一场全鱼宴,程昂拍著胸脯包揽了主厨大任,戴伟几人负责处理食。苗青青则和小祠主凑在一起,商量著怎么给那三只螃蟹布置一处舒適的新窝。
甲壳虫驶入养殖中心时。
西沉的太阳恰巧落在办公大楼上,像一颗熟透的大柿子,流泻出的汁水,给熟悉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车子停稳,眾人拎著大小不一,水声晃荡的桶,说说笑笑著地朝楼道走去伊然提著最重的两只桶走在最后,前面小祠主忽然回过头来,夕阳在她髮丝间跳跃。
她举起手里一个毛绒绒的青绿色螃蟹玩偶,朝他晃了晃,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来的路上,他们再度经过渔具店时,给老板送了几尾鱼。
老板一高兴,便从柜檯底下掏出了这件礼物,小祠主显然非常喜欢。
回到伊然的住处,原本略显清冷的宿舍顿时变得喧囂热闹起来。
眾人按著路上说好的分工,迅速开始行动。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刮鳞声,刀与砧板的碰撞声,以及程昂指挥若定的吆喝。
客厅一角,苗青青和小祠主正围著一个小塑料盆低声討论,比划著名该放些石头还是水草。
伊然一时插不上手,便转身进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拢,將外面的喧闹暂时隔开。
他在书桌前坐下,按下电脑主机按钮,屏幕亮起后。
伊然移动滑鼠,从桌面找到一份名为《长春功》的word文档;简单活动了一下手指,便接著上次中断的地方,继续敲打起键盘。
这份文档,是他前段时间结合自身修行体悟,尝试编写的一份入门內功。
初衷很简单。
准备传给程昂戴伟他们,让几人照著练练,好歹多一层安身保命的本钱。
“”
程昂几人靠谱程度已经基本得到了验证,关键时候没有含糊过,可以值得信任。
“大方伯动乱”发生时,伊然已经给了他们20年左右的內功;如果能以《长春功》为基础,进行系统性修习,延年益寿、乃至於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之前迟迟未动笔,多少有些顾虑。
主要怕內功的秘密泄露出去,引来不必要的凯覦与麻烦。
但如今,形势大大不同。
以伊然目前的能力与位格,开宗立派绰绰有余,足以庇护想庇护的,守住该守住的。
倘若真有哪家隱门看上了这份《长春功》,那倒也无妨;带著诚意,拿出相应的东西来平等交换便是,只要按规矩来大家都不吃亏。
全当是为对抗怪异的事业添砖加瓦。
反正他多多少少也沾了一些当地的机缘。
键盘的敲击声细密而平稳,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流淌开来。
门外,渐渐飘来了鱼肉的鲜香,以及眾人若有若无的说笑声。
等到窗外的天光彻底被夜色浸透,书房里的键盘声也终於停歇。
《长春功》的初稿彻底完成,將文件存入外接硬碟之后,伊然鬆了口气,起身推开书房门。
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浪立刻扑面而来,与书房的清冷截然不同。
“开饭开饭!”
程昂的吆喝声伴著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双手捧著一个厚重的陶瓷汤盆,小心翼翼却又带著几分显摆地快步走来。
盆里奶白色的鯽鱼汤正滚著细密的气泡,汤汁浓稠,里面沉著煎得金黄的整条鯽鱼。
热气蒸腾而上,在顶灯下晕开一团温暖的光雾。
汤汁荡漾间,依稀可以看到翠绿的葱花和嫩白的豆腐,——
“快快快,趁热!”程昂把汤盆往餐桌中央一放,又转身钻回厨房:“还有红烧的!清蒸的!马上就来!”
不大的餐桌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鱼块色泽油亮酱香扑鼻,清蒸鱸鱼身上铺著细细的薑丝葱丝,淋著热油吱吱作响;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乾堆成小山,还有几碟清爽的时蔬。
饮料瓶子叮叮噹噹地摆开,橙汁的暖黄与雪碧的清透映著灯光,微微荡漾。
眾人围坐下来,碗筷的轻碰声、惊喜的讚嘆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自己钓上来的鱼就是不一样,太鲜了!”苗青青吹著汤匙里奶白色的鱼汤,满足地嘆了口气。
“吃水不忘挖井人!”戴伟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提醒:“否则下次可就没这好水喝了。”
“对对对!”苗青青立刻会意,眉眼弯弯地转向程昂:“归根结底,还是咱们大厨手艺绝伦!”
两人一唱一和之间,孙雷几人已经就著鲜香浓郁的鱼汤扒拉了半碗饭下肚,连连含糊地称讚:“香!真香!”
程昂一边假意摆手“隨便做做,不值一提”,一边耳朵早已竖得老高,不漏掉任何一句夸奖。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都快咧到耳根了。
在一声声“大厨”、“中华小当家”的讚美中,他肉眼可见地逐渐迷失,胸膛挺得越发笔直,仿佛脑袋上真多出一顶特级厨师帽。
小祠主坐在伊然旁边,学著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雪白的清蒸鱼肉,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惊喜地睁圆了:“好鲜!”
“想学吗?我教你!”
秀足了厨艺,正飘飘然的程昂,立刻进入了好为人师的状態,热情高涨。
“嗯!”小祠主连忙点头,一副虚心求教的认真模样。
伊然一边听著程昂那边从“火候”讲起的厨艺课堂,一边专注地对付著自己面前那碗鯽鱼汤。
秋天的鯽鱼最为肥美丰腴,熬出的汤色奶白浓郁,滋味鲜醇,他最好这一□。
隨著杯盏间频频的轻碰,以及愈发鬆弛的谈笑,夜色渐浓。
桌上的菜餚被扫荡了大半,高涨的笑语也慢慢沉淀下来,化作满足后慵懒閒散的低声交谈。
朋友们帮著收拾了碗盘,陆续道別离开。
热闹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温暖的余韵和淡淡的食物香气,包裹著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伊然关上门,转过身,看见小祠主正蹲在客厅角落,那处临时搭建的“蟹窝”旁。
此时此刻,她怀里还抱著那个毛茸茸的螃蟹玩偶,侧影被落地灯晕染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三只真正的螃蟹在盆底沙石间窸窸窣窣地活动著。
听到他的脚步声靠近,她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好开心啊。”小祠主的声音轻快得像跳跃的音符:“希望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伊然看著她眼中映出的暖光,又看了看盆里那几只安然横行的螃蟹,在她身边慢慢蹲下:“我也希望如此。”
晚上十点,伊然步入训练室。
室內只余天花板上的夜光灯,光线昏黄,將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伊然正欲收敛心神,进入每日例行的修炼,右腕錶面却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灼烫。
紧接著,训练室內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
他能看到,一缕缕漆黑的线条自虚空渗出,瞬间编织起来,在自己的腕部形成了一只介於虚实之间的神秘手环。
手环通体幽暗,仿佛能將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表面却並非光滑,而是如同微缩的夜空或天黑时翻涌的海面,缓缓流转。
更奇异的是,在这深邃的底色上,竟浮动著几行清晰无比,仿佛由火雾勾勒出的文字:
十日之后,月柃京都。
阴阳寮变,逢魔之刻。
保元之乱,百鬼夜行。
千年京魔,祸乱人间。
当他仔细凝视的黑环时,其表面的纹理辐射开来,在空气中晕染成一片信息栏。
黑环持有者:九幽星君,十二大曜。
权限:
须弥芥子:可在幽灾內部,储存10立方米物品。
灾痕锚点:单次幽灾事件结束后,下次会以结束点为起始,展开连续事件,直至完成最终目標。
入世之相:进入新的幽灾时,持有者可从五种符合该当地背景的“身份”之中,择一融入,获取相应社会关係与初步立足点。
伊然眸光一凝,迅速扫过所有文字。
短暂的惊讶后,他立刻明悟。
隨著自己正式继承九幽星君之位,黑信也隨之升级,进化到了全新的形態黑环。
这並不算出乎意料。
王立道人很早之前就提及过,黑印会隨著持有者的成长,而不断进化。
之前进化成了黑信,如今黑信又进化为了黑环。
只是,这次新形態带来的变化,远比上次黑信的进化更加意味深长。
不仅能够选择身份,成为幽灾中的当地人,而且会展开连续事件————事情变得愈来愈神秘了。
“月柃。”
伊然眯起眼睛,默默咀嚼著这个称呼。
所谓月柃,就是海对面————那个挺会过“小日子”的国家。
这次是要出国了吗?
就已知的內容来看,事件发生在“月柃”一千多年前,百鬼夜行,人鬼共处的平安时代。
阴阳寮他略知一二,那似乎是平安时代,统摄阴阳师群体,被除妖邪的最高机构。
至於逢魔之刻,又被称为“大祸时”,指太阳將落未落,最易撞邪的黄昏时分。
那个保元之乱,指的是?
想到此处,伊然立刻掏出手机,在搜索框中键入了“保元之乱”。
网际网路瞬间將答案铺陈在他眼前:
这是一场发生在平安时代末期,於平安京爆发的一场內战。
此次动乱,不止是天皇与上皇之爭,更是天皇家与摄关家之爭。
起初,鸟羽法皇去世,留下的遗詔內容不明確,导致继承人问题出现悬念。
崇德上皇对此心怀怨恨与期望,想要重新执掌“院政”——所谓院政,就是退位天皇掌握实权的政治形態。
而另一方面,后白河天皇得到了关白藤原忠通、以及武將平清盛、源义朝等人的支持;他们以施行“保元新制”,整顿朝廷纲纪为名,巩固权力。
然而,崇德上皇一方也有支持者,包括藤原赖长、源为义、源为朝等人拥立他。
因为矛盾不可调和,两派势力最终兵戎相见。
保元元年七月,平安京的半夜战火突起。
后白河天皇一方派军队突袭了崇德上皇所在的白河殿。
上皇的士兵虽然勇猛,但终究寡不敌眾。
战斗没到天亮就结束了,崇德上皇兵败,逃往仁和寺避难。
之后,他被幽禁在偏远的赞岐国,在那里悲嘆“这已是魔王统治的世道了”。而他的重要支持者藤原赖长在战斗中中箭身亡,源为义等人也都被处死。
虽然仅仅持续了一夜,影响却极为深远。
它被后世的歷史学家认为是“武士时代”的开端,標誌著公家(朝廷贵族)
政治衰落与武家势力崛起的转折点。
在民间传说中,保元之乱则有著另一幅更为幽暗的面孔:战败后含恨死去的崇德上皇,其怨灵化作“大魔缘”,“祸崇神”的传说广为流传,至今仍被月柃人所敬畏。
放下手机,伊然眼中的凝重更深了一层。
此次黑环提供的信息,並非简单地告知时间地点,而是一系列灾难的开始。
而他这位新晋的“九幽星君”,將在十日之后,亲自降临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