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宝，我已经开学了，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呀？”
    电话那头，姜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黏黏糊糊，像是在……撒娇？
    虚岁二十——严格来说，还没过十九岁生日的清冷少女，此刻正慵懒地蜷在湖滨一號的大床上。
    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她却仍旧將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乌黑的长髮如墨般铺散在枕间。
    林望舒睡眼朦朧地掀了掀眼皮，隔著窗帘的缝隙，懒洋洋地朝外瞥了一眼。
    烈日当空，灼热的空气被晒得扭曲变形。
    三伏天虽然已经过去，这却依旧是临安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江浙沪的气候，总是如出一辙地糟糕。
    魔都亦然。
    “太热了，不去。”
    “舒宝——不是说好了等我开学，就来找我玩嘛？”
    “来呢，圣诞节来。”
    “最近不能来嘛？”
    “太热了。到时候我们两个都要被晒得黑黢黢的。”
    “舒宝，你不爱我了。”
    “爱的。”
    “你之前明明说，等我开学了就来看我的。”
    “有吗？”
    “有啊！高考之前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对了，媛宝，大学生活感觉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姜媛顿了顿，竟然真的陷入了短暂而认真的思考。
    是的。
    这位憨憨的塔罗少女，又一次被狡猾的清冷少女轻而易举地绕开了话题。
    想了一会儿，她开始煞有介事地评价：
    “还行吧，室友都挺不错的。”
    “都是哪儿的人呢？”
    “一个苏省的，一个也是浙省的，还有一个东北人，特別热情。”
    “蛮好的。”
    “我们昨天聊了一下，发现她们三个居然都会游泳，只有我不会！”
    “舒宝，你会吗？”
    此时，林望舒已经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眯著眼睛伸了个懒腰，宽鬆的睡裙隨著动作贴近身体，勾勒出少女纤细曼妙的曲线。
    “当然。”
    我不仅会游，我还会蝶泳、仰泳、自由式嘞！
    谁还不是个游泳健將了。
    说话间，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拿著手机走进洗手间。
    毕竟，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准確来说，甚至都大下午了。
    这个时间还躺在床上睡美容觉，多少有那么一点离谱。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
    电话里，姜媛噼里啪啦的声音也始终没停。
    “我那个东北室友从家里带了满满一箱吃的，才认识三天，都已经投餵我五六次了。”
    “蛮好的。”
    “食堂二楼那个阿姨手特別抖，一勺红烧肉顛来顛去，最后掉进我碗里的就剩两块。”
    “嗯，都这样。”
    “我昨天路过社团招新，被一个学姐拉著聊了几分钟，我就又加入了塔罗社。”
    “蛮好。”
    “她还说我一看就很有灵性。”
    “蛮好的。”
    林望舒正低头洗脸，回答得含含糊糊。
    可谓是一个说得漫无主题，一个听得漫不经心。
    姜媛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
    “对了，舒宝，我们学校还有老乡会誒。”
    “蛮好的。”
    “就是浙省老乡会，我第一天晚上就参加了第一波聚餐。”
    “蛮好。”
    “不过老乡那么多，居然没一个帅哥！长得还算个人样的，也就那个周屿了。”
    “……”
    “洋洋洒洒几十號人，居然也就他能看点。真是离谱。”
    “谁？”
    “周屿啊。”
    “哪个周屿？”
    “就岛屿的屿。”
    “……蛮好。”
    “哦哦，忘了，你不认识他。就是我隔壁班一男的，除了眼睛大点，个子高点，五官端正点……哎呀，反正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姜媛继续嘰里呱啦地说著。
    而电话那头，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再也没有传来清冷少女的应声。
    “就这么一男的，昨天老乡会居然好几个学妹想加他qq。”
    “……”
    “有个金融学院的妹子，我觉得长得还挺好看的。当然，和你肯定没办法比，但在我们那一波人里，真算是女神了。她居然主动找周屿要qq，还想约他一起吃饭嘞。”
    “……”
    “不过那小子居然拒绝人家了，说他要忙社团招新。这么不解风情，难怪都大二了还单身。”
    “……”
    “我们那男生质量怎么就这么差呢？明天老乡会又要聚餐，你说我要不要去？”
    “……”
    “舒宝，你人呢？怎么不说话了？”
    “……”
    “舒宝？林望舒———”
    “在呢。”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没，我在收拾行李。”
    “你收拾行李干嘛？你们不是大后天才回首都吗？”
    “来看你。”
    “哈？”
    “王叔送我过来，最快应该三个小时就能见到我心爱的媛宝啦。”
    “你不是说热？要圣诞节来吗？”
    “有吗？”
    “我听错了？”
    “是的，你听错了。”
    “好吧，那你圣诞节还来找我玩嘛？”
    “当然。”
    “这还差不多。”
    “对了，你还是要去的。”
    “去什么啊？”
    “你刚刚不是问我明天的老乡会么，到时候我陪你去。”
    “你去干嘛？”
    “我不是浙省人吗？”
    “嗯？”
    ……
    ……
    二日后。
    “舒宝，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就……在你们学校附近逛了逛，吃了个烤鱼，又去后街逛了逛……”
    “哈？烤鱼有什么好吃的？你不是最不喜欢吃这些味道重的。”
    “那是以前，我现在还蛮喜欢吃烤鱼的。”
    “奇奇怪怪的，本来你不是说要陪我去参加老乡会嘛，结果一晚上都联繫不上人。”
    “你们老乡会，我去不太合適。”
    “你不是说你也是浙省人嘛？”
    “这不一样。”
    “？？？”
    “好了，媛宝。我晚点飞机就回去啦。”
    “好吧，那你一路平安，圣诞节见。”
    “圣诞见。”
    “话说回来，你一直哼的是什么歌？听起来怪甜的嘞。”
    “是吧！”
    少女弯起眼睛，唇角的笑意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炙热明媚。
    “邓紫棋的——”
    “《我的秘密》。”
    ……
    ……
    三个月后。
    “舒宝，下周就圣诞节啦！”
    “圣诞快乐喔，媛宝。”
    “当面来说吧，我在魔都等你。”
    “……”
    “舒宝？”
    “……”
    “舒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
    “你自己之前不是说圣诞要来找我玩的嘛。”
    “……”
    “不过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算了，而且你现在都是大明星了，出门逛街確实不太方便。万一被人认出来，还要上新闻头条的……”
    “我要来的。”
    “啊？”
    “我会来的。”
    ……
    ……
    圣诞节。
    “舒宝，你想吃什么呀？今天我请你吃！”
    “……我想吃烤鱼。”
    “什么？烤鱼？”
    “东川路上的那家，重庆烤鱼。”
    “真的假的？”
    “真的。”
    “好吧……看在你难得来一趟的份上，就陪你去吃一下好了。”
    “谢谢媛宝。”
    “不过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以前连火锅都嫌味道大，现在居然主动要吃烤鱼。”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奇奇怪怪的。”
    ……
    “您的烤鱼来咯。这是米饭，请慢用！”
    “……”
    “斯哈~这么辣，舒宝，你不觉得辣吗？”
    “斯哈，斯哈，斯哈~ 真的好辣，我们再点两瓶豆奶吧。”
    “老板——誒，那不是周屿吗？”
    “……”
    “天吶，这个学姐好好好帅啊……和漫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
    “舒宝，这真是我开学一学期，在所有男的女的里，见过最帅的了！”
    “……”
    “他们一起过圣诞？我靠……周屿谈了个这么好看的学姐嘛！”
    “……”
    “舒宝，你怎么不说话啊？”
    “……”
    “……舒宝，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太辣了。”
    “这里有餐巾纸——”
    “……”
    ……
    “呼呼，这家烤鱼虽然很辣，但是味道確实不错吶。”
    “蛮好。”
    “下次我们再来吃吧！”
    “媛宝。”
    “嗯？”
    “我再也不想吃烤鱼了。”
    ……
    ……
    ……
    很多很多年后。
    三岁的林时悦小朋友扒拉在床头，又开始乱翻床头柜了。
    只不过，今儿躺在床上摆弄手机的，是林大明星。
    当然，摆弄的是她老公的手机。
    某个还在洗手间里的老小子，尚且不知道，自个儿的网盘相册已经被亲老婆一路翻到了快二十年前。
    终於，皇天不负有心人。
    林大明星从几万张乱七八糟、没眼看也没营养的照片里，成功翻出了一张本科时期的大合照。
    而后，她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放大。
    放大。
    再放大。
    直到屏幕上只剩下一张清秀又精致的短髮女孩的脸。
    嗯。
    就是这位。
    当年把塔罗少女迷得五迷三道、回到寢室以后念叨了整整半个月的帅学姐。
    恰好此时，洗手间的门“咔噠”一声打开了。
    手速向来极快的林大明星眼疾手快，一个抬手，便將手机塞进了脑袋都快扎进床头柜里的林时悦小朋友手中。
    “满满，怎么又要钻柜子里去了啊？”
    周屿看著自个儿 的宝贝女儿，笑眯眯道。
    然后快步上前，將小姑娘从床头柜边抱了起来。
    林时悦小朋友眨了眨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看面无表情清冷依旧的妈妈，又看了看笑得和太阳花似的爸爸。
    短暂思考两秒后，她十分识趣地將手机递到了爸爸眼前。
    “谢谢满满。”
    周屿笑眯眯地接过手机，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怎么翻到这八百年前的照片了？还放这么大？”
    林望舒靠在床头，垂著眼睛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睡裙，继续专心玩起了自己的手机。
    仿佛压根没听见。
    林时悦小朋友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喔，是佩佩学姐，爸爸本科时候的一个学姐。”
    “哦——”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屿隨手滑了滑照片，又顺口补充了一句：
    “当时跟爸爸关係还挺好的，只不过她本科毕业以后就出国了……现在在美国，已经当上助理教授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周屿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老婆。”
    林望舒没应声。
    “老婆，空调……你开了多少度啊?”
    依旧没声。
    周屿搓了搓手臂：
    “怎么突然凉嗖嗖的？”
    而这一夜，三岁的林时悦小朋友，被林望舒女士郑重地安置在了二人中间。
    林时悦知道，妈妈生气时，她就是这个“楚河汉界”。
    懂事的她不仅睡得四仰八叉，还十分贴心地伸出一只小脚，稳稳搭在了亲爹脸上。
    至於林望舒，则早早背过身去。
    別说人了，连片衣角都没让某个老小子碰著。
    ……
    不过几个月后。
    周屿先生收到了一则从美国寄来的纸质婚礼请帖。
    林望舒本来也没在意。
    直到她路过沙发时，不经意地瞥见了信封右上角的寄件人——peipei li。
    她的脚步顿了顿。
    而后若无其事地转了个弯，在正低头拆信的周屿身边坐了下来，小脑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屿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哦。”
    这个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喜欢黏在他身上。
    所以他也没多想，继续拆信。
    可请帖打开的那一刻，林望舒却驀地怔住了。
    好半天没缓过神。
    “怎么两个都是女的？”
    “哦，佩佩学姐一直都喜欢女生的。”
    “？？？”
    “她是那什么的来……lg什么……”
    “lgbt?”
    “对对对。”
    “她是……拉拉？”
    “对啊，她大一的时候就公开出柜了，我们学院的人都知道。”
    “……”
    “所以呀，美国確实是最適合佩佩学姐的……不是，林望舒，你怎么好好的笑起来了？”
    “哦！”
    “什么事这么开心？”
    “秘密。”
    ……
    ……
    又是几年后了。
    老小子和林大明星带著一双儿女，故地重游——东川路男子职业技术学院。
    时过境迁，校门口的小店，换了一波又一波。
    神奇的是，那家重庆烤鱼竟然也重新开了起来。
    老板居然还是当年那个川重庆。
    听说这些年兜兜转转，做过不少生意，都亏了。
    最后还是觉得卖烤鱼最踏实。
    於是又回到这，重新开了一家【重庆烤鱼】。
    周屿站在门口，望著那块有些眼熟的招牌，心里自然是怀念的。
    只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和室友围著一盆烤鱼，吃得满头大汗的大学生了。
    身边还带著老婆和两个小孩。
    毕竟这一家子，老婆娇气，小孩年幼，没一个吃得了辣。
    周屿正准备带他们离开，向来挑嘴的林大明星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吃烤鱼吧。”
    “年年和满满跟你一样，都吃不了辣。”
    “待会儿再带他们去吃別的好了。”
    “你不是也不能吃辣？”
    “谁说的？”
    “你不是不喜欢吃这种味道重的。”
    “谁说的？”
    林望舒抬起眼看他。
    阳光穿过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在她眉眼间落下细碎的光影。
    岁月似乎並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她的目光依旧明亮熠熠，一如当时年少。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我最喜欢吃烤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