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明存亡的最后几分钟,任何实际的、哪怕再渺茫的反抗希望,其价值都远大於猜忌和指责。
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似乎隱隱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聚焦於那遥远光点的期盼。
人们不再只是麻木地看著地球滑向解体,而是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起moss同步刷新的、关於那个“补天”单元他们还不知道它叫“小男孩”的状態数据。
以及moss不断计算的引爆窗口和预期推力效率——儘管那些数字依然残酷地显示著成功率低下。
然而,在这片主要由震撼、权衡和一丝微弱希望构成的氛围中,有一个角落,却瀰漫著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荒诞的憋闷和尷尬。
那是位於代表区域边缘、席位略显侷促的“脸盆鸡”代表席位。
代表是一位年逾古稀、头髮稀疏花白的老者,名叫渡边弘一。
他穿著剪裁得体的旧式西装,手中握著一根光亮的黄杨木文明棍,在联合政府中一向以谨慎、寡言、努力维持著存在感而著称。
当徐斯基秘书长说出“补天计划”,並默许了那个装置的存在和目的时,渡边代表和其他人一样震惊。
但当大厅內的窃窃私语中,不知从哪个东大区工程师或知情参谋压低声音、用中文夹杂著英文提到那个装置的內部代號时。
渡边代表握著文明棍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小男孩”……
这个发音,通过他佩戴的实时翻译耳机,清晰地转化为日语传入他的耳中。
“小男孩”(リトルボーイ)……
作为一个经歷过完整的剎车时代之前教育。
在旧时代档案中深切了解过二十世纪中期那段惨痛歷史的人,渡边弘一太清楚这个代號对於他的祖国、他的民族意味著什么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暱称,那是一段深植於民族记忆最深处、混合著毁灭、创伤与复杂歷史情绪的、无法磨灭的符號。
剎那间,渡边代表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隨即又化为冰凉的尷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的脸先是涨红,隨即又隱隱有些发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深刻的沟壑。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想要质问,想要说点什么……
但理智,或者说,对当前局势极端清醒的认知,死死地压住了他几乎脱口而出的衝动。
质问什么?质问东大区为什么给这个救命的炸弹起这个名字?
在人类即將全体灭绝的关头,去纠结一个歷史代號的政治隱喻?
看看周围吧!
北美联邦的代表刚刚还在咄咄逼人,此刻却陷入了沉默的权衡;
欧罗巴的代表眼神闪烁,显然在计算此举的利弊和自己的立场;
其他代表要么震惊於计划的疯狂,要么暗自祈祷这渺茫的希望成真。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歷史名词在特定文化背景下的刺痛感。
生存是此刻唯一的主题,任何与此无关的情绪,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笑。
渡边代表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憋屈。
他能感觉到旁边偶尔扫过的目光,那目光里或许有同情,或许有漠然,或许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这个小国代表的异常。
他就像风暴眼中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被裹挟著,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只能紧紧握著那根文明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维持最后体面和镇静的唯一支点。
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可能的视线,目光无意识地盯著自己鋥亮皮鞋尖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
在周遭一片关於引爆参数、轨道力学、生存概率的低声討论和沉重呼吸中,他独自沉浸在一股难以排遣的、带著歷史苦涩的鬱闷里。
他甚至不能明显地表现出异样,以免被误解为对“补天计划”本身的不满或阻挠——那將是更严重的政治错误。
於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这位年迈的代表。
极其轻微地、用文明棍包裹著橡胶的尖端,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反覆地画著一个个小小的、凌乱的圆圈。
仿佛在默默宣泄著那无处安放的、跨越了时空的复杂心绪。
“……引爆窗口进一步收窄,最佳时间点锁定在t+2分17秒至t+2分51秒。”
moss的播报声再次响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
渡边弘一也猛地惊醒,停止了他那无意义的“画圈圈”动作。
抬起头,和其他代表一样,紧张地看向主屏幕。那鲜红的倒计时已经跳到:
00:02:35
屏幕上,“小男孩”或者说“补天单元”的光点,似乎比刚才更加稳定,更加凝练,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洪荒凶兽,静静地蛰伏在木星那绚烂而致命的背景前。
地球的大气尾跡此刻已经明亮到有些刺眼,混合界面的模擬图显示出一片不祥的、代表高度可燃性的深橙色。
大厅內,落针可闻。
连渡边代表也暂时忘却了那点歷史带来的微妙刺痛,全副心神都被那决定文明存亡的最后两分多钟所攫取。
每个人的心跳,似乎都与那倒计时的跳动同步了。
徐斯基秘书长面沉如水,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拳。
赵上將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屏幕,亲自去按下那引爆按钮。
郝晓曦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她面前的加密屏幕上,最后一条来自李振的確认信息刚刚闪过:【一切就绪,看刘培强了。】
而远在领航员空间站那间狭小通讯室內的刘培强中校,拇指依旧悬停在那深红色的最终按钮之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十字准星,交叉锁定著moss给出的引爆效率峰值曲线。
以及外部镜头中,那颗即將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混合著氧气与氢气的、动盪的发光云团。
00:01:59
00:01:58
00:01:57
最后的读秒,如同丧钟,也如同可能的新生啼哭,敲打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者的灵魂深处。
而角落里,渡边弘一代表那根文明棍的橡胶尖,无意识地,又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印痕。